从“青梅竹马”变成“正在交往的两个人”之后,第一个早晨,奇妙得让人误以为是一场梦境。
前一晚我几乎是睁着眼等到天亮,脑海里反复回放堤坝上的画面。
她抱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我胸前的衣服晕开一小片,以及埋在我怀里小声说的那些话。
明明昨天还只是一起长大、一起藏秘密、一起在放学路上瞎聊的青梅竹马,一夜之间,关系就被重新定义了。
不是朋友,不是邻居,不是习惯了彼此存在的同伴。
而是互相喜欢、正式交往、只属于对方的人。
这种变化太大,大到我站在樱花树下等她的时候,心脏一直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明明还是春天,手心却微微出汗。
我拼命压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平静、淡然、像每天都在这棵树下等她一起上学的那个普通少年。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早就翻江倒海,每一根神经都在期待下一秒出现的那个人。
没多久,隔壁那扇熟悉的门“咔嗒”一声开了。
十六夜纱良从里面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阴角模样,存在感薄得像一张纸,好像风一吹就会消失在人群里。
不管看多少次,她在外面这副小心翼翼、不敢被人注视的样子,都和私下里那个会赖在我家沙发上抢零食、会吐槽我、会在没人的时候大大咧咧挽着我胳膊的家伙,判若两人。
可今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紧张过头了。
耳朵从刚出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维持着淡淡的粉色,走得离我越近,颜色变得越深。
平时她走路明明都很自然,今天却有点僵硬,像是不太会用自己的脚一样。
眼神也飘来飘去的,一会儿落在地面,一会儿落在远处的电线杆上,就是不敢直直看我。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放学十几年,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这么不自在。
可现在,仅仅是和我并肩走一段上学路,就让她紧张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
我憋住笑,先开口了。
“早。”
她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小动物。
隔了半秒,才用细得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小声回应。
“……早、名取同学。”
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先猛地顿了一下,耳尖“唰”地一下红得更彻底,连脖子都悄悄染上一层浅粉。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大概是还不习惯吧。
昨天还在堤坝上抱着我哭唧唧,把“最喜欢你”挂在嘴边,黏糊糊地赖在我怀里不肯松手。
今天一想到等会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我装作普通同学,她立刻就缩回了那层“生人勿近”的阴角壳里。
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往前走,中间习惯性地留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看上去和十几年里的任何一个早晨都一模一样。
可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不声张,却彼此心知肚明。
就这么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樱花落在我们肩头,风轻轻吹过。
她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头依旧低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在学校……稍微忍耐一下。”
我微微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尖。
“嗯?”
“我还不太习惯,被人注意……”
纱良的手紧紧着书包带。
“被同学看到……会很害怕。所以,在学校里,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可以吗?”
她在小心翼翼地征求我的同意。
我尽可能放轻声音,稳稳地应下来。
“我知道,放心吧,我会配合你的。”
“在学校里,你安心做你自己就好。”
她这才悄悄抬了抬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像偷瞄一样,立刻又低下头。
可我清清楚楚看到,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只是那么一瞬间,小到几乎看不见,却足够把我一整天的心情,全部点亮。
♢
教室里,看上去和平常一模一样。
早课的铃声还没响,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喧闹又平常,没有人知道,在这间教室里,有一对刚刚确认关系、心跳还没平复的少年少女。
纱良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课本竖起来,半遮住她的脸,只露出一点齐刘海和眼镜边缘。
安静,沉默,透明,像空气一样不起眼。
我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表面上摊着课本,眼神专注,像是在认真预习。
实际上,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每隔几分钟,我的余光就会不受控制地扫向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然后,我发现——
她也在偷看我。
纱良假装握着笔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其实根本没写几个字。
假装在认真翻书,书页却翻得很慢,眼神也根本没落在文字上。
假装看窗外的樱花,看天空,看飞过的小鸟,可视线总会兜兜转转地飘到我这边。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我刚好捕捉到她的视线,四目在教室半空中偷偷相撞的那一刻——
她就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猛地把视线缩回去,肩膀微微一缩,趴在桌上,把脸埋得更深,耳尖“唰”地一下瞬间爆红。
老师没察觉。
前后左右的同学没察觉。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他们眼里安静到近乎透明的阴角少女,此时此刻,满脑子都是心跳、慌乱、害羞,和藏不住的喜欢。
只有我知道。
她所有的紧张、所有的闪躲、所有偷偷飘过来的视线,全都只是因为我。
♢
午休时间,我特意绕路经过了纱良的座位。
脚步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停留了零点五秒。
快到任何人都不会察觉。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飞快地从桌下伸出来,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等我反应过来时,那只手已经“唰”地缩了回去。
只留下一颗小小的、包装粉粉嫩嫩的草莓糖,安静躺在我的手心里。
她没抬头,没说话,没看我。
依旧维持着课本遮脸、低头看书的姿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红透的耳尖,出卖了她刚才有多紧张。
我捏着那颗糖,一步步走回座位,手上还残留着她一瞬间的温度。
坐下之后,我拆开糖纸,把草莓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一瞬间炸开。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真的在交往了。
♢
放学铃声一响,纱良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快。
收书包,合上课本,抓起笔袋,动作一气呵成。
等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她已经在那条我们常走的小巷入口等我了。
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天空染成暖橘色,也把她的头发染得软软发亮。
她没有戴眼镜,眼睛显得格外圆、格外亮,像藏着傍晚的光。
耳尖依旧有点红,看上去还是有点害羞,却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害怕紧张的样子。
看见我走过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直接挽上我的胳膊。
而是有点害羞、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我的手指。
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真一。”
纱良小声叫我的名字,不再是“名取同学”,而是只有她会叫的、最亲近的称呼。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有点凉,被我握住的那一刻颤抖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很小幅度地回握住了我的手。
只是很轻的一下,却让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今天在学校,你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紧张。”
我忍不住笑出声。
纱良点点头,脸颊红红的。
“……我只是在想,真一现在在干嘛,有没有看我,有没有注意到我。”
“我一直都在看你哦。”
我直白地告诉她。
她耳朵“唰”地一下红透,把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嘟囔。
“……笨蛋。”
我们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回家路上那个小小的公园长椅上坐着。
手,从刚才握住开始,就一直没有松开。
“在学校不能牵手,不能一起吃饭,不能光明正大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抠着我的手心。
“这样会不会很不像在交往?”
“不会。”
我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
“对我来说,只要知道你喜欢我,只要知道我们是彼此喜欢对方的人,就足够了。”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那……等放学了,我都补给真一。”
“补给我?”
我愣了一下。
“嗯,在学校不能做的事,不能牵的手,不能说的喜欢,不能靠近的距离……放学后,全部都加倍还给你。”
话音刚落,她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往我这边挪了挪,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这样……可以吗?”
她小声问,声音紧张得发飘。
“当然。”
我把她往我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得更安稳、更舒服一点。
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面上,慢慢重合在一起。
“真一。”
“嗯?”
“我现在……超级开心。”
“我也是。”
她在我肩上蹭了蹭,像一只找到归宿的小猫,声音又软又甜,带着满足的鼻音。
“明天,也要继续喜欢我哦。”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握紧她的手,掌心相贴,温度相融。
“不止明天,从今往后,我每一天都会喜欢你,一天比一天多,直到永远。”
回家的路上,我们第一次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就这么牵着手,慢慢走在樱花飘落的小路上。
脚步很慢,话不多,却每一秒都恰到好处。
纱良偶尔会偷偷抬头看我一眼,看到我在看她,又立刻红着脸低下头,嘴角却偷偷翘得很高。
我也不再刻意压抑笑意,就这么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陪我长大、现在终于成为我女朋友的女孩子,心里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
曾经只是一起回家的青梅竹马。
现在,是牵着手,心里装着同一份喜欢的恋人。
这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
可今天,是最特别、最温柔、最像“未来”开始的一天。
风很轻,樱花很美,夕阳很暖。
身边的人,刚刚好是我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