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最后一天。
平日里永远吵吵闹闹、充满粉笔灰与翻书声、课间永远有人追跑打闹的教室，在这一天却安静得有些反常。
不是那种被老师训斥后紧绷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舍不得的安静。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独属于夏日将尽的味道。
窗外的蝉鸣弱了几分，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窗帘轻轻摇晃，也吹动落在桌面上的试卷边角。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节课老师匆匆写下的板书，角落里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在提醒着所有人。
这个吵吵闹闹、藏满心事的学期，真的要结束了。
明天开始，就是长长的、没有早会、没有上课铃、没有社团活动的假期。
明明只是短暂分开，明明开学之后就能立刻再见面，明明不过是几十天不见而已。
可一想到，要和每天都能看见的人暂时告别，要暂时离开这间一起坐了整整一个学期、一起躲过老师的目光、一起分享过小秘密的教室，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就会有些发闷。
那种闷闷的、酸酸的、却又甜甜的情绪，说不出口，只能藏在眼底。
今天的纱良，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像往常那样，会借着捡笔的间隙偷偷看我，也不会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用只有我们两人懂的眼神轻轻示意。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长长的睫毛垂着，侧脸被窗外的光映得非常柔和。
她的目光也比平时更大胆一点。
隔着好几排座位，隔着来来往往收拾东西的同学，隔着那些喧闹又无关的人影，安安静静地望着我。
却又只能远远看着。
不敢太明显，不敢太靠近，不敢让周围的同学发现那点快要溢出来的心意。
只能把所有的依赖与不舍，全都藏在这次对视里。
那眼神不用开口，我却清清楚楚地听懂了。
像是在小声地、认真地诉说——
今天结束之前，我还想再靠近你一次。
在放学之前，我还想和你多待一会。
就算只是偷偷看着，我也觉得很安心。
我装作认真整理书包的样子，指尖却微微发烫。
每一次与她的目光相遇，心跳就会不受控制地快上半拍，像有一颗小小的、软软的糖果，在心底慢慢融化，甜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只有彼此的瞬间。
等这间拥挤的教室，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过，放学的铃声终于在走廊里响起。
清脆又悠长的铃声，像是给这个热闹的学期，画上了一个温柔的休止符。
同学们立刻收拾起课本与试卷，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喧闹的声音从教室蔓延到走廊，又慢慢远去。
有人笑着讨论假期要去哪里玩，有人抱怨作业太多，有人互相道别，约定假期见面。
人声一点点淡下去，脚步声渐渐消失。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齐排列的课桌、椅子、黑板、窗台，全都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光线温柔得不像话，却也因为空荡荡的教室，多了一丝淡淡的、让人舍不得的寂寞。
我没有动，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指尖轻轻摩挲着藏在手心的、属于我们的戒指，安静地等待。
纱良也没有走。
她依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没有催促，没有慌乱，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们像是早就约定好一样，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先离开。
就那样安静地等着，等着最后一个同学走出教室，等着前门被带上，等着走廊里的说话声彻底消失，等着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的风声、时钟的滴答声，还有我们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门关紧，直到走廊彻底安静，直到整间宽敞的教室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的气息。
我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教室的最后一排。
她还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看见我转身，她的眼底亮起一点光。
那是只属于我的表情。
我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她。
平时短短的几排课桌距离，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都走了哦。”
我在她桌前停下，小声说道。
纱良轻轻点头，慢慢站起身，抱着一点点属于少女的羞涩，安静地走到我面前。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这样明亮又温柔的夕阳下，在这间熟悉的教室里，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没有课桌的遮挡，没有门口阴影的遮掩。
没有紧张，没有不安，没有顾虑。
只有空荡荡的、被夕阳铺满的教室，和站在光里的我们两个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她柔软的发梢，也吹动心底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我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我的女孩，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
我伸出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她像是早就等待着这个动作一样，立刻抬起手，把自己温热又柔软的手心，稳稳地放进我的掌心。
指尖轻轻相触，然后慢慢弯曲，十指稳稳扣紧。
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又温暖，紧紧相扣的指尖，像是把一整个学期的心跳与秘密，全都牢牢握在了一起。
“在这个教室里……我们一直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我看着交握的双手，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点歉意。
“上课的时候偷偷看你，下课的时候不敢靠近，连碰一碰戒指，都要小心翼翼地躲着别人。”
“嗯。”
纱良仰起脸，望着我。
夕阳落在她的脸颊上，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难过，只有满满的温柔与欢喜。
她的声音像融化的蜜糖，落在我心底。
“可是，我一点都不讨厌。”
她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心。
“因为每一次偷偷看你，每一次在课桌底下碰戒指，每一次因为你而心跳加速的时候……”
“全部，全部都是我最喜欢、最珍贵的回忆。”
听到这句话，心底那点淡淡的歉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温柔与喜欢淹没。
我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她揽进怀里。
在这间我们一起待了整整一个学期、藏了无数不能说的秘密的教室里。
第一次，安安稳稳地，认认真真地，抱住她。
她的身子很软，身上带着淡淡的、干净又温柔的气息，靠在怀里的时候，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非常安静。
我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稳一点，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没能光明正大靠近的遗憾，全都补回来。
“假期里，我每天都陪你。”
我在她耳边，轻声承诺。
她乖乖地靠在我的怀里，轻轻点头，柔软的发丝蹭过我的脖颈，声音带着满满的期待。
“我每天都要和真一见面。”
“要一起去安静的小路上散步，一起去吃喜欢的甜食，一起坐在窗边看夕阳……”
“要做很多很多，平时在学校里不能一起做的事。”
“全都答应你。”
我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夕阳慢慢向西边沉下去，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橘金色慢慢变成柔和的淡粉，再慢慢晕成浅紫。
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温暖又安静，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温柔梦境。
我们知道，就算再不舍，就算再想多停留一会，也该回家了。
纱良往后退了一小步，慢慢推开我。
却没有松开手，依旧牢牢地牵着我的手，十指相扣，不肯放开。
她仰着脸望着我，耳尖微微泛红，像是被夕阳染透一般。
“学期最后一天……”
她轻声开口。
“也要给真一奖励。”
我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便踮起脚尖。
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在我们平时只能远远相望、只能偷偷对视的距离中央。
在温柔得快要融化的夕阳里。
闭上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吻了上来。
很轻，很软，很短暂。
像一片柔软的花瓣轻轻落在唇上，像一颗清甜的糖果在心底化开。
带着独属于她的、温柔又害羞的温度。
轻轻一碰，便慢慢退开。
她低下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敢直视我的眼睛，却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
“这个是……”
“学期结束的纪念吻。”
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漏跳了一拍。
所有的温柔、喜欢、不舍、心动，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填满整个胸腔。
我握紧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就这样一直牵着她，一直走下去。
我牵着她，慢慢走到教室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被夕阳温柔笼罩的教室。
眼底没有不舍的难过，只有满满的、温柔的笑意。
“下次再回到这里的时候……”
她握紧我的手，藏在两人手心之间的戒指，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我还是会最喜欢真一。”
我用力点头，认真地、郑重地告诉她。
“我也是。”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假期。”
“不管是现在，还是很久很久以后。”
“我也最喜欢你了，纱良。”
然后，我们慢慢地关上教室门。
把一整个学期的心跳、秘密、甜蜜、紧张、害怕、温柔、舍不得，全都好好地、小心翼翼地关在里面。
关在这间装满我们青春心事的教室里，等到开学那天，再一起打开。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我牵着她的手，指尖相扣，稳稳地、慢慢地一起走向走廊尽头。
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于是，长长的假期便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