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里淡淡的燥热，晚风一吹，便裹上了一层温润的凉意。
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粉暮色，将沉未沉。
街巷下方，夏日烟火大会的喧闹已经渐渐响起，人声、摊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木屐踩在地面清脆的声响，远远传来。
穿着浴衣的人群络绎不绝，朝着烟火主会场涌去，都想抢占最靠前、最热闹的位置。
但我和纱良，却逆向而行，朝着高处，人烟稀少的观景看台走去。
我牵着纱良的手，没有用力紧握，只是自然地牵着，指尖相贴。
她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旁，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木质台阶。
纱良没有穿花哨惹眼的浴衣，只是简单干净的浅色短袖，长发温顺地披在肩头。
全程不吵不闹，只是偶尔抬头，悄悄看我一眼。
“走慢一点哦，台阶有点暗。”
我轻声提醒，下意识稍稍放慢脚步，扶了一下她的小臂。
“嗯。”
纱良应了一声，跟着我的节奏，小手悄悄用力，回握了我一下。
越往高处走，下方的喧闹就越淡。
直到走到看台最顶端、最靠边的位置，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视野开阔，晚风清爽，抬头就是整片完整的夜空。
低头能远远看见山下灯火如海，却听不见嘈杂，看不见拥挤。
整个看台，空荡荡的，只有我们两个人。
“就是这里。”
纱良轻声说。
“嗯，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扶着她，一起坐下。
一坐下，纱良就很自然地往我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我的肩膀。
我微微侧身，将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刻意搂紧，只是温柔地圈着她，让她可以安心依靠。
风轻轻吹过，带着夏夜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淡淡的烟火硫磺味。
这是独属于盛夏夜晚，让人安心的味道。
纱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睛亮晶晶的。
“真一，以前来过烟火大会吗？”
说起来，虽然我们是青梅竹马，却从来没有一起来过烟火大会呢。
“小时候跟着家人来过一次，挤在人群里，很热，也很吵，没怎么好好看。”
我声音放轻，陪着她慢慢聊天。
“所以这次，不想去挤热闹。”
“我也是。”
纱良眨了眨眼。
“人太多的话，会很紧张，也没办法好好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一点。
“……只想跟真一，安安静静待着。”
我心头一暖。
“这里就挺好。”
我望着远方渐亮的灯火。
“没人打扰。”
“嗯。”
纱良用力点了下头，嘴角浅浅弯起。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往背包里摸了摸，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罐葡萄味汽水，递到我面前。
“出门的时候买的，一直拿着……给你。”
“你呢？”
“我还有一罐。”
她晃了晃另一只手，眼底带着小小的开心，
“一起喝。”
我接过汽水，把拉环拉开，发出轻微的“嘶——”声。
清凉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
纱良捧着小罐子，小口小口地喝，脸颊微微鼓起来。
喝了一小口，就放下，双手捧着罐子，继续望着夜空，安安静静陪我等着烟火开始。
“开学之后，早上都起得好早。”
她忽然轻声闲聊起来，带着一点点小小的抱怨。
“假期的时候，可以一直赖床，还能一直跟真一待在一起。”
“我今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
我轻声附和。
“闭着眼睛都在想，要是不用上课就好了。”
纱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也是哦。”
她小声说。
“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脑子里面都在发呆。”
“在想什么？”
我顺势问。
“……不告诉你。”
她把头别过去，耳尖一点点泛红，嘴角却偷偷扬得更高了。
我笑了笑，没有追问。
毕竟，不用问我也知道。
那些不能言说、不能表现、不能对视的小心思，全都藏在沉默的发呆里。
就在这时，远方“咻——”的一声轻响。
第一发烟火，划破暮色，飞向夜空。
纱良瞬间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睁大，抬头仰望。
“嘭——”
金色的花火，在半空轰然绽放，
光芒四散，照亮整片暗蓝的天空。
她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满眼都是惊艳。
“……哇。”
一声极轻、极真诚的感叹，从她唇间溢出。
没有大喊，没有兴奋挥手，只是安静地被眼前的美景打动着。
我没有看烟火。
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被烟火照亮，白皙、柔软、干净，睫毛上都沾着淡淡的光。
烟火一朵接一朵，接连升空。
银色、粉色、冰蓝、暖橙……
层层叠叠，在夜空绽放，流光缓缓坠落，像漫天细碎的星子。
整个天空，璀璨又温柔，盛大又安静。
下方是人群的欢呼，而我们这片看台，只有风声、烟火升空的轻响，和彼此浅浅的呼吸。
“真一，你看那个，圆形的，好大好亮。”
纱良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指引我看夜空。
“嗯，看到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很漂亮。”
“比我之前看过的所有烟火都好看。”
她认真地说。
“是因为这里安静吗？”
“嗯……”
纱良歪了歪头，思考了一秒，小声回答。
“有一点，但最主要是……因为跟真一一起看。”
话说完，她自己先微微愣住，然后脸颊一点点、慢慢地染上浅淡的粉色。
纱良慌忙低下头，假装盯着地面。
我侧过身，很自然地把她往我身边带了带。
纱良则安静地靠在我的肩头上。
肩膀相贴，手臂相靠，手心相触，就这么安稳地依偎着。
烟火在头顶不断绽放，光影明灭，落在我们的发梢、脸颊、衣角。
我们就这么靠着，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话。
“在学校的时候，课间擦肩而过，我都不敢多看。”
纱良望着烟火，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
“怕被同学看出来，也怕……自己忍不住停下来。”
“我知道。”
我轻声应。
“嗯？”
她微微抬头。
“我每次也都在等你走过去，才敢悄悄往后看。”
听了我的话，纱良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随即又低下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弯。
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看着。
在教室角落，在走廊尽头，在人群缝隙里，在所有不能靠近的时刻。
烟火绽放的光芒，映在她的眼底，一闪一闪。
她忽然抬起手，在我眼前，伸出小尾指。
“约定。”
“什么约定？”
我轻声问。
“在学校的时候，也要偷偷想我。”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不过，在上课的时候要认真听课哦。”
我忍不住轻轻笑了，伸出尾指稳稳地勾住她小小的手指。
“约定。”
纱良满足地眯起眼睛，小尾指和我紧紧勾着，不肯松开。
我们就这么勾着手指，一起仰望漫天烟火。
晚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我下意识抬起手，把她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纱良的脸颊瞬间变得暖暖的，一动不动，任由我整理好头发。
烟火在这一刻，盛大绽放。
整片天空，亮如白昼，流光漫天。
她的眼眸里，盛满烟火，盛满夜色。
“真一的手，暖暖的。”
她小声说。
“你也是。”
我这么回应了一句。
纱良慢慢往我怀里靠了靠，不再只是肩膀相贴，而是依偎在我怀中，后背靠着我的胸口。
我环住她的肩，力道轻柔，稳稳地护着纱良。
下方人山人海，喧嚣沸腾。
而我们在高处，远离人群，独享一整片夜空与烟火。
“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开学啦。”
纱良忽然轻声开口，慢悠悠地说着心里话。
“为什么？”
“因为……虽然在学校不能一起玩，不能靠近，但正因为白天不能在一起，傍晚见面的时候，才会更开心。”
她攥着我的衣角，语气非常认真。
“就像现在这样，可以安安静静靠在一起，放心说话……”
“白天再多的忍耐，都一下子不见了。”
我低头，看着她头顶小小的发旋，轻声回应。
“我也是。”
“只要傍晚能见到你，白天怎么样都可以。”
烟火还在继续，连绵不断，将夏夜点缀得浪漫至极。
过了好一会，她才继续开口。
“真一，你累不累啊？”
“不累。”
“我这样靠着你，会不会很重？”
“不会。”
我轻声说。
“这样刚刚好，很安心。”
纱良嘴角浅浅弯起，像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答案。
中途，她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颗小小的柠檬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递到我的嘴边。
“啊——”
我微微低头，吃掉她递来的糖。
甜味在舌尖散开，清清凉凉的。
然后，她自己再吃一颗，小口小口含着。
“甜吗？”
她小声问。
“甜。”
我点头。
纱良开心地笑了笑，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烟火渐渐进入高潮，整片天空，繁花似锦，流光坠落，美到失语。
她一直依偎在我怀里，偶尔动动手指，轻轻挠一挠我的掌心。
偶尔悄悄抬头，飞快看我一眼，再马上低下头。
偶尔蹭一蹭我的肩头，像小动物在撒娇。
“快结束了哦。”
望着最后几波盛大的烟火，纱良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小小的不舍。
“嗯。”
“今天……超级开心。”
她攥紧我的手，十指自然相扣。
“比假期出去玩，还要开心。”
“我也是。”
我收紧手臂，让她靠得更安稳一点。
“今天很开心。”
不是因为烟火，不是因为夏夜，只是因为身边的人，是你。
最后一朵巨大的烟火，在夜空最顶端，轰然绽放。
金光大盛，漫天流光，温柔洒落，将整片夏夜照亮。
纱良仰头望着夜空，眼底满是温柔的光。
在烟火最盛、光芒最亮的那一刻，她小声开口了。
“……真一。”
“我在这里哦。”
我也轻声回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在漫天烟火下，轻轻靠在我怀里。
烟火缓缓落幕。
夜空渐渐恢复安静的深青，只剩下远处淡淡的烟火余味，与温柔晚风。
山下人群渐渐散去，喧闹慢慢变淡。
我们依旧坐在看台上，没有急着起身，就这么依偎着，享受最后片刻，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