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彻底落尽，盛夏的蝉鸣从窗外一路涌进教室。
我们就这样，毫无缓冲地，踏入了高三。
课桌被一叠又一叠的参考书堆得满满当当，从前课间打闹的笑声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压低了嗓子讨论题目的细碎声音。
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我和纱良的座位依旧不远，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升入高三之后，大多数时间她都埋着头，盯着课本和习题册，一副认真又有些迷茫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我们的默契里，如今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关于未来，关于志愿，关于我们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
这天放学，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窗户染成一片暖橙。
我正收拾着真题卷，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我桌边，却迟迟不说话。
我回过头，果然看见纱良抱着一摞课本，站在那里，脸颊微微泛红。
“怎么了？”
我先开口，声音放得柔和。
纱良被我一问，耳尖更红了，低下头又飞快抬起来，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小声开口。
“真一……我们已经高三了对吧……”
“嗯。”
“那、那个……”
她吞了吞口水，声音在颤抖。
“你有没有想好……将来要考哪一所大学？”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件事。
我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忐忑与期待，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想去京都大学。”
“京、京都大学……”
纱良小声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
她当然知道，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就对京都格外在意，也一直对着文学相关的内容上心。
京大对我来说，不只是一所名校，更是早就定下的方向。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攥得更紧，原本有些不安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再抬头时，少女的脸上少了几分腼腆，多了一股我很少见过的认真。
“真一要去京大的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那我也要努力考上京都大学！”
“我想和真一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里……继续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她整张脸都红透了，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直直看着我。
以纱良现在的成绩，想要够到京大，绝不是轻松的事。
这意味着，她要放弃很多喜欢的东西，要熬过无数个熬夜刷题的夜晚，要和从前那个容易退缩的自己彻底告别。
可她就这么干脆地，把目标和我绑在了一起。
“会不会……太辛苦了？”
我忍不住问。
“我不怕辛苦！”
纱良立刻摇头。
“以前我都没有好好努力，对未来也迷迷糊糊的。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想一起去的地方了。”
“我会追上真一的，绝对不会掉队。”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好，那我们一起努力，一起去京都。”
“嗯！”
她重重点头，眼里一下子有了光。
“那……以后我有不会的题目，可以一直来问真一吗？不管多简单都可以吗？”
“随时都可以。”
我笑着答应。
“太谢谢你了！”
纱良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一个又开心又害羞的笑。
从这天开始，纱良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从前一到课间就趴在桌上休息、或是悄悄画画的她，如今一刻也不肯浪费。
上课认真记笔记，颜色笔把重点标得清清楚楚。
下课铃声一响，别的同学稍微放松，她就立刻翻开错题本，低头演算。
遇到卡壳的地方，就先做个小记号，安安静静等到午休，再抱着习题册小跑到我桌边。
“真一，不好意思……这道数学题我还是不太懂。”
她站在我旁边，身子微微前倾，把习题册递到我面前。
我放下手里的笔，把本子拉到中间，指着题干一步步给她讲。
“你看这里，函数的定义域先要确定，然后从这里切入……”
“哦哦……原来是这样。”
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握着笔在旁边认真写备注。
遇到没听懂的地方，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好意思，而是小声追问。
“等一下，这里的转换我还是有点模糊，可以再讲一遍吗？”
等到彻底明白之后，她会松一口气，眼睛亮起来。
“我懂了！”
英语语法总是混淆，历史年代记不牢，语文阅读理解抓不住重点……
她的问题五花八门，有时候确实很基础，可她一点都不觉得丢人，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会，认认真真地弄懂。
没过多久，她就提出了更大胆的想法。
♢
这天放学，她跟在我身边，走在夕阳下，犹豫了好久，小声开口。
“真一，我一个人在家学习的时候，总是会忍不住走神……效率好低。”
“嗯？”
“那个……周末的时候，我可不可以去你家，和你一起学习？”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颊微微发烫。
“如果会打扰到你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吧，没关系的……我、我只是觉得有你在旁边，我能更专心一点，有不会的也能马上问……”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直接笑了。
“当然可以，来吧。”
“真的可以吗？！”
纱良瞬间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
“嗯，周末早上九点，我在家等你。”
“太好了！谢谢你真一！”
从那之后，每个周末，都成了我们固定的学习会时间。
纱良总是很准时，早上九点不到，就按响我家的门铃。
她通常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背着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手里还会提着一份早餐或是小点心。
“真一，早上好，这个是我早上做的三明治，你趁热吃一点。”
换完拖鞋，她会乖乖地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安安静静坐在我书房的书桌旁，和我并排。
一开始她还有点放不开，可慢慢习惯之后，就放松了下来，彻底进入学习模式。
她做题的时候格外专注，遇到实在解不出来的题目，就会用胳膊肘碰一碰我。
“那个……真一，不好意思，又有题不会……”
我侧过身，对着同一个题目，一点点给她梳理思路。
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本子，时不时“嗯”一声，自己在草稿纸上跟着算一遍。
直到能独立写出步骤，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原来如此，我之前一直绕远路了。”
“多亏有你，不然我可能要卡一上午。”
学累了，我们就稍微休息十分钟。
她会小口喝着水，吃点带来的小饼干，和我聊几句无关学习的话。
“最近每天都在刷题，感觉脑子都要变成公式了。”
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过，一想到是为了和真一去同一个地方，就又有动力了。”
“等考上京大，我们又可以一起去京都逛街了吧？”
“像修学旅行的时候那样，一起去看鸟居、吃点心……”
她一边说，眼里一边泛起憧憬的光。
原本枯燥的备考日子，好像也因为这些小小的期待，变得温柔起来。
休息结束，她立刻又坐直身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好，继续加油！”
♢
除了周末的学习会，平日里在学校，她也越来越依赖我。
早上我比她早到教室，她一进门，就会先朝我的位置看一眼。
相视一笑之后，才回到自己座位，拿出单词本。
午休的时候，她会端着便当，坐到我旁边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和我分享早上弄懂的难题。
“真一，你看，这道昨天还不会的题，我今天自己做出来了！”
她像分享宝藏一样，把题目递过来，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很棒，进步很快。”
我伸手揉一揉她的头，她就会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随着一次次小测验过去，纱良的成绩一点点稳步上升。
从一开始勉强中游，慢慢爬到班级中上游，曾经最不擅长的数学，也不再是拖后腿的科目。
每次拿到成绩单，她第一时间就会跑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真一你看！我又进步了！”
看着她因为努力而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也打心底里觉得开心。
当然，高三的日子不总是轻松的。
模拟考失利、怎么都记不住的知识点、怎么刷都错的错题，都会让人情绪低落。
有一次，她因为数学考得不理想，一整天都闷闷不乐，放学的时候低着头跟在我后面，声音蔫蔫的。
“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明明已经很努力了，还是考不好……”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起来有些委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是笨，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已经比以前的自己厉害太多了，我都看在眼里。”
“可是我怕……怕最后追不上你。”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眶微微泛红。
“不会的。”
我语气坚定。
“我会一直教你，一直陪着你，我们一起走过去。不管有多难，都不是你一个人在努力。”
纱良抬头看我，眼里含着一点水光，重新握紧我的手。
“嗯！我不会放弃的！”
♢
从那天之后，她反而更加拼命。
早上更早到教室背单词，晚上在家学到更晚，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
连曾经最爱的绘画时间，也被她暂时压在了心底。
放学路上，我们常常并肩走着，手里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聊着当天的学习，也聊着遥远却又清晰的未来。
“真一，京都大学的校园是不是很大啊？”
“听说春天的樱花也很漂亮。”
“等我们考上了，一起去那里的食堂吃饭，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好不好？”
“好。”
我总是这样简单却认真地回应她。
我们没有太多轰轰烈烈的话，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刷题、讲解、错题、订正里，一点点靠近同一个目标。
她会在我学得疲惫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颗糖。
“真一，休息一下吧。”
我会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轻声说。
“没关系，我在这里。”
堆积如山的参考书，写满字迹的草稿纸，一次次响起的闹钟，构成了我们高三的日常。
辛苦是真的，疲惫是真的，可因为身边有一起奔赴的人，所有的辛苦都变得有温度。
纱良从那个温柔腼腆、容易退缩的女孩子，变成了如今坚定、努力、眼里有光的模样。
而我，也因为有了想要一起守护的约定，在这条枯燥的备考路上，始终充满力气。
蝉鸣还在继续，夏天一点点过去，秋天就要到来。
我们依旧坐在同一间教室，依旧在同一张书桌前并肩学习，依旧朝着远方那座叫作京都的城市，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我相信，等到明年春风再起、樱花盛开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拿着同一份颜色的录取通知书。
笑着站在彼此面前，兑现这个藏在无数习题与日夜里的约定。
从今往后，也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