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他醒了!”
这是我睁眼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或许是一个人说的,也或许是许多人说的。当我看向一侧,或许是一个人,也或许是一群人早已“哒哒哒”的跑出去,像是要将这消息传遍全世界那样在走廊嚷嚷着。
窗外,北方特有的暗蓝色海浪与黑褐色石礁在冲突间不停发出证明存在的声音。微微抬头,云层将雾气吞吐,灰白了天空。
看来,已经是冬天了。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它掏空了我所有的力气,甚至是灵魂。很短,似乎只有眼睛一闭一张的功夫。
之后,我很清楚的记着,的确是一群人涌入房间。他们哭喊着,兴奋的大笑着,手舞足蹈或是默默伫立,但都在问我同一句话。
“你还记得吗?”
我没法第一时间回答,只是怅然若失地再次望向窗外,望向那与我印象中相差深远的天与海。接着,一阵刺骨的寒风裹着水汽挤进窗户,打了个寒颤后我絮叨起来。
“我还记得?我还记得……”
“还记得……”
“……”
从很久之前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人生来是否就是要去做些什么事情的。假如存在的意义只是存在,生存的意义只是生存,那人类所拥有的智慧也只是诅咒罢了。
从孩童时期父母的教育,到甚至要持续20年之久,来自学校的教导,再到步入社会后,无形对人格的残酷改造。甚至到最后,等我们逐渐老去,被时代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抛在身后时,我们依然无法主动去选择什么。
死后也是一样,或是身患绝症只想一了百了,却被自己的亲人送去医院吊着最后一口气,或是抱着孤独与无奈最终在躺椅上咽气,再被发现时已经过了有半月之久了。
如果这将被称作“常态”的话,对于年幼时的我来说,那也未必太过于残酷。只是一味被强迫被改造的话,不如说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开始了狂奔,为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终点,逐渐变成另一个陌生人。
这一切都太匆忙了,太残酷了,就好像我们本都诞生于蓝天之上,从一生产就要被抛下云层,随着重力加速度越来越快,最终落入大海中溺亡,度过自由落体般短暂蔚蓝的一生。
医生抱起记事本,媒体伸来话筒,他们同样无关紧要地凑在一起,等待着我开口。
“我记得……最初我在商店街……”
是的,我记得,最初都是从那个街角开始的。
一个说不上特殊的午后,暑气凶猛,让一切都没了生机。太阳过分炽热,像是要把人晒到融化,与马路上的沥青混在一起,拿铲子凿都凿不下来。
放学后,我被几位说不上熟悉的前辈叫去家庭餐厅避暑。我本不想与他们一起,但也的确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待的。反而在当时拒绝的话,就会变相失去独自在那避暑的机会。倒也不如就跟着他们去了,毕竟我和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的。
像往常一样,接好饮料,拿出没看完的小说,正要翻开,却完全被窗外的歌声吸走注意。
车水马龙的商店街角,一位少女正抱着吉他,晃晃悠悠的弹唱着。人流熙攘,喧嚣着掠过,谁也没有留意她一眼,那敞开着摆在地上却空空如也的吉他箱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嗯……分明唱的不错啊。”
我愣在原地,望向窗外,迟迟没有坐下。
“嗯?什么唱的不错?”
坐在我对面的一位前辈有些疑惑,顺着我的朝向,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啊,就是那边那个女生啊,绿色头发,穿着红色裙子那个。”
“嗯?……”
说着,旁边几人也纷纷停下动作,与我一同望向窗外。
“哪里有?我怎么没看到,红色应该满显眼的才对。”
“诶?”
我有些错愕,一边让开身位,指着窗外的少女。
“哈哈,你是不是将店里的音乐听成外面的声音了。”
“啊,的确,这音响真是具有临场感啊。”
“啊……哈哈,的确是啊,的确是我听错了。”
我尴尬着转身坐下,他们几人也不再关心窗外。虽说是背对着窗户,我的心却被外面那歌声紧紧揪住,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她不停地唱着,到后面似乎以变成单纯的吼叫,直到嗓子嘶哑破声也只会稍稍挺缓半刻。但同时,就算她将自己的一切都投入演出,也没有换来任何欢呼与掌声。在那之后,嘶吼渐渐平息,只剩吐字不清的抽泣。
全程听下来,我也没有明白她口中的歌词在说些什么,只能感到她的确很伤心。
“抱歉,我一会还得去买菜”
我站起身,随便说了个借口便准备收包走人。
“啊,嗯,你一个人住还真是累啊,什么都得自己做。”
“没事啦……习惯后就好了。”
简单告别后,走出餐厅,隔着主干道通行的人流,在远处望着她。
人群将她遗忘在角落,就像是记事本上红色圈起的高亮注释。她最终还是累了,蹲坐下来依靠着身后的橱窗,将身子缩成一团。
或许有什么是我能做的?为她递上一瓶水?为她鼓一次掌?还是默默上前,在她的琴箱中放两枚500円硬币?回过神来,在纠结中我早已走到她面前。她把脸埋在怀里,身子微微颤抖着。一股橘子的酸涩芳香混合着酒臭味,汇成一股无法言状的味道袭来,向一旁看去,她的身边堆满了酒瓶,却没有一瓶水。
“那个……水……要喝么?”
“额……啊……”
她发出说不上动听,无力嘶哑的呻吟声,与她外表看上去的形象完全不符。
“水?……水”
她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接过那1L的大桶装水,仰起脖子吨吨灌了起来,同时还不忘从嘴中“放生”一些,顺着脖子染湿了胸前,弄的很邋遢。
“解酒药,要吃吗……”
“嗯……嗯……”
当她正要伸手来接,却像是网络加载中断那样被定格在那里。
“欸……?”
接着,一声完全听不出是烂醉的“欸”冒出,仿佛霎时间醒了酒,猛地抬起头来。
刘海乱做一团,发丝也黏在嘴角。妆已经哭花,眼线被稀释顺着红肿的眼角,向下标记出泪痕。甚至,鼻子那儿还挂着鼻涕。此时,她正是“落水狗”这个词语最好的诠释。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也或许是注意到我明显有些生理不适的表情,她举起袖子,胡乱一抹,总算是让脸上干净些了。接着,她像是凭空挨了一拳那般,向后仰去,倒了个四脚朝天,手脚胡乱挥舞,让身边的酒瓶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倒下,发出乒乒乓乓的刺耳声音。
“天…天天天使?!你是天使吗?!啊,不对,我是上不了天堂的。那就是恶魔?你你…是接我下地狱去的吗!?”
“欸?”
她乱吼着,旁人来看,这无疑已经是可怜的精神病患者了。但周围依然是熟视无睹那般,倒不如说,就像当她是空气那样。不,空气起码还有被吸入,被呼出的价值,说是当她“完全什么也不是”才更为恰当吧。
“啊——我才19岁就要香消玉殒了吗!癌症?啊不不不,肺炎,不,果然是肝癌肝硬化之类的吗!?”
“你冷静点,怎么突然大呼小叫的。”
我强忍住对“精神病”的无奈,还是凭着心底不算多的同情将她拉了起来。
“啊!你碰的到我!果然是我命数已尽了吗?!呜呜……我还没谈过恋爱就……”
接着,她便又自顾自的伤心啜泣起来。果然是什么精神异常的社会边缘人士吗……虽说她现在的样子让人生理上有些抗拒,但仔细想想,应该也是个苦命的可怜人吧。
“我是人类,你再这样我就要打电话送你到派出所了。”
“人类……?呜呜……”
“是的,我没法送你去见上帝,但是我可以送你见警察。”
“是人类啊!呜哇——!”
出乎意料的,她迎面扑到我身上,跪倒在地,一面嚎啕大哭,一面用脸一左一右,蹭的我衣服上全是那些说不上来是什么的,眼泪与鼻涕的混合物。在那之后,她便又陷入意识半昏迷的状态,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从怀中掏出个有些皱巴巴的信封硬塞到我手中后,随即便扶着墙边,一路呕吐,摇摇晃晃地不知朝哪走去了。希望她能平安无事的回去吧
但是,人们依然从始至总都没有看向她一眼。
回家后,我盯着那封信封发呆。心想或许是什么新型团伙诈骗之类的,也可能打心底我就不想与那种人缠上关系。她说她19岁,人们真的会任由未成年在繁华地段喝酒撒疯吗?就连巡警都不见踪影,我缴的税金固然还是都叫狗吃掉了。
如今的我早已自身难保,也很难再有什么精力去操心别人了。最终我还是没打开信封,却也不忍心扔掉,把它夹在书架某个地方,也就没再管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像是小说,动画那样,主人公因为一个信封从此踏上什么什么旅途,或是因为一封秘信被什么什么恶势力组织追杀……不过那些也都与我无关了。
半夜惊醒,这才在恍惚中意识到,假如不打开那封信,我不就与那帮旁观者们同样冷漠无情了吗……
第二天, 说实话我有些后悔。大概是在下午第一节的社会课上,台上的老师照课本念着那些有的没的,台下的学生则都是昏昏欲睡。我支起课本,在确认安全后,正要趴下偷一会懒。
“社会是由人们组建而成由人们决定社会的变化,但同时社会的变化也会反作用影响人们……可以说,人是无法脱离社会独立生存的。”
教室的后门被慢慢推开,发出“吱呀——”的声音,顺着气流送来一阵柑橘味的芳香,打断了正在照着“提词器”复述的老师。
“嗯?最近这风还真是不小,连后门都被吹开了。”
同学们向后随意撂了一眼,便又转身回去沉沉欲睡。只有我,像是被从头泼了盆凉水一样彻底精神了。
她一面从后门走向讲台,一面左右俯身身将脸挡在其他学生面前,走走停停,还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挥挥。甚至走到老师身后,踮起脚,用两只手做出“peace”的样子为他扮起兔耳。此时此刻,前一天还在想是否遇上问题儿童的我已经在思考是否遇上鬼了。
她站在讲台上,向下眺望着,不用猜也知道她大抵是在找我。分明那时都已经喝的烂醉,却还是记住了我的校服吗……我将目光集中在老师身上,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但越是这样,我越忍不住,毕竟她大概算是这间教室中唯一活着的人。
接着她径直走向我,没有丝毫犹豫。
“你没有看那封信吗?”
竟然一上来就是问句?为了不让其他人认为我是个对着空气讲话的怪人,只好在笔记本上写字来和她交流。我撕下一张纸,写下“我要上课,而且那只是你强塞……”。
还没等我写完她就自顾自的又说起来
“那就是没看喽?”
“总之,我要上课,要说就等我下课”
她俯下身,看了一眼,留下一句“哦”便扬长而去,走出了教室。
没了困意,我也只能望向窗外,通过发呆来打发时间了,要是没有她,我本来还能睡个好觉的。再仔细想想她刚才的行为,真是让人火大……
一棵树,很高,我叫不上是什么品种。是上面的鸟巢吸引了我的视线,我认得那是什么鸟。麻雀妈妈起身飞离巢穴,渐渐消失在远方,留下雏鸟与几颗未孵化的鸟蛋在巢中等待。它一定是为自己的孩子去觅食了吧。
不一会后就又有一只鸟飞来,不过那比麻雀大得多,是一只杜鹃。它像一位持刀的歹徒,将硕大威压的躯体立在巢边,先是静静注视着雏鸟。它转转脑袋,像是在环顾四周。接着,它用鸟喙叼起鸟蛋,一颗颗将它们扔出巢外。又啄击着雏鸟,边试图用身子将雏鸟挤出巢外。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选择移开视线,看向黑板。
杜鹃这种鸟是不筑巢的,它会到比自己体型小的鸟那里,推下鸟蛋与雏鸟,而产下自己的卵。
硬要说的话,这也是万物循环优胜劣汰的一环,旁人来看,这可能是必然的。
只是,为何我总是忍不住想象:幸苦觅食回来的母亲盯着空空如也的巢穴伤心,雏鸟面对死亡绝望的呼唤着母亲……而我又为何一口咬定,杜鹃就是破坏这美好的凶手,做出这一切的“持刀歹徒”呢。
一番挣扎后,又有别的什么念头出现了。或许,雏鸟在被推下后,发动飞翔的本能逃出生天呢?或许,雏鸟们的声音唤来母亲,驱赶走了这位不速之客呢?
我最终还是没忍住,再次转身看向窗外。
地上,雏鸟的尸体静静被定格,同它的兄弟姐妹一齐在地上留下点点黑红色。它们死了,被杜鹃杀死了。
我盯着这幅情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毕竟我既不是麻雀,也不是杜鹃,到头来也无法明白所谓生离死别对它们到底形如何物。脑中思绪杂乱,很快被打成一个死结,目光也不知该聚焦到何处,只是像鱼缸中的金鱼,瞪大双眼却什么都没在看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一次出现,让我重新有意识看向那里。
她背对着楼房这一侧,挡住了地上死去的雏鸟。矗立在那里,头微微低垂,一定是盯着那可怜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吧。之后,她离开了。
毕竟,在这样空旷的地方煞风景般出现麻雀尸体,无论是谁,就算不会驻足许久,也是会被吸走目光,慢下脚步的。来去匆匆,人流会主动避开它,却又同时忍不住看向它,久而久之,那小麻雀还是孤零零在地上,而周围的一切就这样将它圈起,显得愈发扎眼。
之后,遵守大自然的规则,它会不知哪儿来的野猫叼走,会腐烂,内脏也会被不知哪儿来的乌鸦吃掉,最后,它会变成养料消失的无影无踪。先不说麻雀妈妈是否会有那么长的记忆,但至少等到麻雀妈妈也死去,最后这世上也只会有我一人记得它吧。
还记得初中时,我还在乡下。校舍的屋檐下会有些鸟来筑巢,尽管当时我并不认识那是什么,现在想想大概是燕子。鸟妈妈出去为孩子们觅食,回来时,雏鸟会发出叽叽喳喳尖锐的叫声。说实话,那对于上课时的确有些吵了。
“闭嘴啊,死鸟”
课上的一个老师经常那么说着,直到忍无可忍,他下课后找了根长竹竿。只是三两下,鸟妈妈的新房就被捣毁,雏鸟也接连坠下,摔死在地上,抽搐着,随着一声凄厉的悲鸣最后死掉。后面我记不太清了,有的孩子欢呼,起哄,同那位老师得意的表情,与地上死去的鸟儿一起构成了诡异的画面。
但那之后也并没有消停,鸟妈妈总是在附近盘旋,鸣叫。在某一节课上,“pong”!的一声,吸引到所有人目光,最后撞死在教室的窗外。
那时,老师是那样说的。
“因为折射与反射鸟类无法分辨玻璃的存在,它们看到是透明的,便认为那里什么也不存在而撞上去。特别是在大城市的高楼,经常会有这种事情。”
而学生们则都对这件“滑稽”的科普哈哈大笑起来,嘴里还念叨着“笨鸟”“笨鸟”……
从那时开始我变开始讨厌包括我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类。
不过,就在我思绪飘走在九霄云外时,她又回来了。带着一个小纸盒,用纸巾将小麻雀与蛋壳包起,一并放入纸盒中。之后,又蹲下身子,将地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去。最后,她将纸盒盖好,抱在胸前,愣在原地。
她在做什么?我竟一时有些无法想象。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在这盯着她看了太久,她竟突然转过身来,顺着视线直直找上来,与我对视了。
那一刻,是我第一次好好直视她的眼睛。那是一种不存在与这世上的蓝色,是只要一眼就能刻入灵魂的蓝色。平静中略带忧愁的目光,在微风摇曳的浅绿色刘海下朦胧地飘了很远很远。而我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抬起头,碰巧望见白色星星如碳酸汽水般一边坠落一边溶解在空中。
短暂的停留后,她抱着盒子默默走开。那一瞬,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图,又好似从脑海中找到了什么,像脑中哪根筋搭错那样,刷的从座位上站起。
“嗯……?那位同学,怎么了吗?”
“啊……啊,我身子不太舒服,可以去一趟医务室吗?”
“快去吧。”
……
找她费了些功夫,最终还是凭那有些特别的橘子味才寻来的。她坐在一棵树后,借树荫乘凉。袖子挽着,身旁是一把铁锹与一个隆起的小土堆。靠近时,她注意到了我。
“还没听见铃声,就已经下课了吗?”
“我找借口溜出来了”
“哈哈,我喜欢这样。教室就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可能吧”
她温柔的笑着,向一旁挪了挪身子,轻拍草坪,示意我坐到旁边。也好,躲在林子里不会被路过的老师发现,于是我也背靠着树坐到她的身边。
“所以,你到底看没看那封信。”
“果然还是那个话题啊。一般走在路上,被不认识的……“
她再次打断我,似乎在这个问题上有着独特的执着
“看了,还是没看?”
“……看了”
“嗯”
“那封信不是给我的?虽说是你强塞到我手上的。”
“你能看到我,碰到我,所以那封信是给你的。”
“这样啊…”
意外的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她便沉默了,只是盯着那小土堆,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埋了它们吗?”
“嗯……”
有些微妙的氛围下,她突然开口,言语像水中不断加快浮起的泡泡。少女开始了自己的独白,与方才判若两人。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遇见过一只猫咪”
“它很可爱,它一定是很可爱的,尽管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它。”
“只不过,那也是最后一次了……”
“它白色的毛发上沾满尘土与血液,每一次呼吸,肚皮的起伏都比上一次更加费力。就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没了……”
“它被车碾到,独自拖着身子爬到路边,咪—咪—的哀嚎着。人们走过,只是瞟了一眼就没再管些什么。”
“肚子整个破开…是啊…这很难控制自己不去看,但人们满足了那所谓的第一眼后,也便不再管它了。”
“我很难受,在那里站了很久,不过我又能做些什么呢?一个小孩子也没有什么手机,也不知道什么宠物医院的号码,更没有为它治疗的钱。”
“它似乎是发现只有我一直为它心揪,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头,睁开眼望着我,那是一双黄色与蓝色的异瞳。”
“咪—咪—救救我…你可以救救我吗……好痛…”
她一面念叨着,语调逐渐不受控制,眼泪再次溢出。
“我…我…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无法带它去医院…它会死的”
“之后…我打开自己的便当盒挑出鱼肉与小香肠,放在它面前,它凑近嗅了嗅,只是舔了两下,便又缩紧了身子。”
“再然后,我…”
她猛的低下头,用手臂抹起眼泪来
“我用手捧来水,它总算是喝了…但也只是舀了几口便又缩紧身子…”
“我试着去抚摸它,它接受了,慢慢的身子也不再紧绷,哀嚎声也渐渐平息…”
“我一边流着泪,一边抚摸着…最后它松开身子,肚皮也不再起伏…”
“它死了…我想将它抱起来…放到别的安静的地方…”
“周围的人们开始厉声呵斥我…”
“他们说脏,有病菌,不要去碰…我害怕的跑走了,后来的一段时间,我每天都会梦到它,梦到它静静躺在那里咪—咪—的向我求救…”
“我很想它,它如果不在这里流浪,也不会被碾到的…如果我更早见到它,把它带回家,它也不会被碾到的…”
她颤抖着身子,到后来,只剩抽泣。
等她慢慢平静后,我也开口了,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家附近也有一只猫,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像只小奶牛一样。”
“它很胖,甚至可以用一辆这个数词来形容它,它每天到点就趴在楼下会社门口的车底喵喵叫着”
“那时正好是我买好菜回家的时间,所以只要我身上有它能吃的东西,我就会掰下一块放在车底。”
“后来我才知道,因为我们公寓不允许养宠物,但大家又都很喜欢动物,所以整个公寓的人都在喂它,久而久之它也就只在公寓附近转悠了”
她探出眼来,偷偷瞄着我,似乎是不再哭泣了
“额…我是说,你也可以去喂喂它,它很亲人…很可爱”
“嗯……嗯……谢谢”
她笑了,又是抹了吧眼泪,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一扫刚才悲伤的氛围说到。
“我说,你果然很有意思啊。”
“我?”
“你就不怕我是什么幽灵吗?”
“人是看不到的幽灵的吧。”
“哈哈哈……啊哈哈!”
她一边大笑,一边捂着肚子转过身来。
“什么啊,那个回答,哈哈,你果然很有趣啊”
“有这么好笑吗?”
“那是什么意思,所以你认为幽灵存在喽~?”
“可能吧,幽灵什么的。不过,我还看得见你,所以你应该不是幽灵吧。”
“哼,那可就说不定喽。”
“我该回去了,翘课暴露的话还挺麻烦的。”
看她也不再哭了,说着,我便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我有些意外,她对着我的眼睛盯了很久,沉默着。就像要透过我的眼睛,从脑子里翻出些什么。不过,那眼睛真的美的不像是这世上该有的东西。在这样的距离下,我看得更清晰了。
蔚蓝中掺着白,那本该是亮丽,清爽的,那一定是亮丽清爽。而现在则显得干涸,枯萎,像是累了不知多久,哭了不知几晚……
就在忘我观察之际,她也开口了,尽管我并没有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去吧”
接着,她便又松开手,低下头示意我现在可以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里她每天都会比我还早的出现在校门口。两人用眼神打过招呼后,她便会默默走到我身旁,陪我走到教室。除了与她独处的时间,无论我做些什么,她也只是在一旁托着腮,默默看着。可能,比起看着,说是观察更合适,但一想到她的眼睛似乎从没从我身上移开,倒是又感觉像是监视了。
遇见烦人的事情,她会替我在一旁咂舌,一边挥着拳头高声嚷嚷着“你这家伙找茬吧!”。遇见我出丑,她也会毫不留情的在一旁自顾自的笑个人仰马翻。大部分时间,就像是在看一出连续剧一样,她自己则是那个置身度外,高高在上的观众。只有在午餐时间,确认附近只有我和她两人后,才能说上几句话。那一天,她主动搭话道
“你每天都来学校啊,难不成你是书呆子那一类的?”
她躺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搭着靠背,一手拿着果汁,叼着吸管。脚随性的晃来晃去,甚至经常让靴子蹭到我身上。
“学生不上学,还能干什么”
“欸——学习又不是非要在学校里,更何况学校教的那些也说不上什么人生真理,全都是考过试后就会忘记的玩意。所以还不如用那些脑容量干些别的。”
我没法反驳,因为其实上我也说不上喜欢学习。
“学校…这都是同龄人,我不来这,还能去哪?总不能真上一半就辍学去打工吧”
“哈哈,怎么,呆在这挥洒青春?
“对啊,学校不就是挥洒青春的地方吗?”
“噗哈哈哈!”
那句话就像是戳中她的笑穴,惹得她捧腹大笑,脚也胡乱向前蹬着。
“欸欸欸,你踩到我了!我刚洗的白衬衫啊!”
“哈哈哈哈,你连个朋友都没有,挥洒个蛋的青春啊。“
“都说了你鞋底很脏啊!”
尽管她的话很刺耳,但都的确是实话,除了扎心,我没有其他反驳的余地。
“那我也是有自己的原因的,毕竟我之前是转学过来的啊。班上的交际圈都成了形……”
“不管不管,你就是‘孤苦伶仃’!哈哈哈。‘孤苦伶仃’哟!”
“你这么说真的很伤人啊,还有别再踹我了,白衣服都要变黑衣服了!”
“我踢,我踢~哈哈哈”
大部分时间,她都表现的像个小孩,任性地无理取闹。不过我能感觉出她只是需要有人陪伴,并没有恶意,便就什么都由着她了。
“你就一个劲的找借口吧,我听你班里那个‘八卦’小组讲,你不是之前有个恋人来着?怎么,被人家甩了?”
“都说了,别踩我衣服,再这样我就一整天都无视你了。”
“怎么想要转移话题了吗?那还真叫我找到你的软肋了!哈哈,原来你不擅长对付这种话题啊哈哈。”
“她去世了。”
“……欸?”
只是听我讲出那句话后,她一整个身子都僵住了。似乎是看我将视线渐渐移向远方,她也端正坐好,不再胡闹。
“抱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
她低着头连忙道歉,还紧张的不停搓着手,一下子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没事的,都是很早的事情了。”
“抱歉,真的很抱歉,请不要赶我走”
“没事的,对于这件事,我早忘的差不多了……”
“真的很抱歉!”
她突然起身,走到我面前,来了个超过九十度的大鞠躬,甚至都要把脸创到我腿上了。
“都说了没关系了”
“呜呜……”
她这才回来坐好,正襟危坐。
“你的脾气真是好啊…无论我怎么胡闹,你好像都不会生气…所以你其实是由水豚操作的机器人吗?”
“那你就是由猫咪驾驶的机器人喽?”
“哦,别说仔细一想要真是那样还蛮可爱的。”
“难道不是细思极恐吗…?”
“但是我为什么是猫咪啊,难道不应该是其他什么更帅气的动物吗?你看,就像老鹰或是狮子那样!嗷~唔!……额……”
她接过我活跃气氛的话题,站起来挥舞着手臂,附和着扮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也只是活跃了那么一下,便又沉寂下去,只留她的苦笑挂在嘴边。无奈叹一口气后,便又坐回来。
“……”
见她久久没有回话,我才转身看向她。她紧锁着身子坐在那里,再一次岔开话题
“那个,今天放学后去看看你之前说的那只黑猫吧。我可是惦记好久了。”
“你要是顺路的话就行”
“顺路?幽灵没有该去的地方也回不到该回的地方,去哪都无所谓啦”
……
于是放学后,我像往常那样顺路去采购,只是今天恰好有个幽灵跟着我。
“那个店的可乐饼一直很好吃啊,也不知到婆婆身体怎么样了……”
她走在我前面,双手捧在后脑勺后,左右打量着,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
“你在这住了很久吗?”
“我生在这,从小在这长大,从小被街坊邻里带到大的。”
“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还想问呢……要真的是幽灵就好了,结果我还是会饿肚子,还是得出汗,还是得洗澡!”
“所以你并不是消失,只是大家都看不见你了?”
“刚开始同学老师,到后来就是朋友,最后是家人,渐渐的谁都看不见我了。”
“这样啊……”
“不过,这也和消失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转过街角,我们来到一处小巷,白色的面包车依然停在巷口,那猫咪一定也在那了。
“咪咪~?”
我打开火腿,摆下一块,俯下身呼唤着。
“喵~”
接着,那个小家伙从车底的阴影探出头,转头望了望,见到是我,就全身走出来,蹭着我的脚踝打转。
“就是这个小家伙了,你也来摸摸看吧”
她也俯下身,伸出了手,只是那指尖直接穿过猫咪的身体,像是科幻电影中的全息投影,透过一切。
“唉——果然吗,我早该知道的……”
“……”
她收回伸出的手,用胳膊筑起围墙,将自己的脸埋在里面。
她并不是单纯的想看猫咪,她在测试,测试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是留在这世上的。
“真好啊,有人爱……”
“谁?”
“猫咪,就连野猫也是有人爱的”
沉闷的语调掺杂着些哽咽,她并不想让我看见她流泪的样子
“我会死的”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不在焉的将手停在猫咪身上,并没有抚摸。
“很快了……过不了多久,就连你也会看不见我。最后我也会像被遗弃的流浪猫,在不知道哪棵树下咽气吧”
“之后,遵守大自然的规则,我会不知哪儿来的野猫叼走,会腐烂,内脏也会被不知哪儿来的乌鸦吃掉,最后,我会变成养料消失的无影无踪。”
“人们从正在腐烂的我身旁路过,不曾停留,不曾注意。到最后,也就可能只有你一人会记得我了。”
我心头一颤,那天她的独白又在我脑内按下重播键:“它被车碾到,独自拖着身子爬到路边,咪—咪—的哀嚎着。人们走过,只是瞟了一眼就没再管些什么。”“咪—咪—救救我…你可以救救我吗……好痛…”
“……你有没有想好?”
“什么?”
“信中说到的,那个‘想拜托的事情’……”
她顿了顿,背过身去,望向恰好停在坡道上的夕阳。伴着一阵风从她的发梢透过,就像是连风都要将她无视。可是那份酸涩的柑橘味扑在我脸上又是多么真实,此时,大概整个世纪仅有我一人明白她并不是什么光与影下的幻觉,更不是什么幽灵。
她抬起头,微微半仰着脸,依然没有转过身来看我,只是语气复杂的倒出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遗愿……能请你帮我完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