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源,一个看起来总是那么“普通”却“有精神”的人。
作为定海大学大三的学生,白源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里面塞着课本、送报用的夹子,以及给独居老人买的降压药。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就被抓乱的鸟窝,眼睛总是眯成一道缝,挂着一副“标准的职业假笑”。
那笑容很到位,见人三分笑,无论是面对刁难的客户,还是脾气古怪的老人,他总是笑嘻嘻地说“好的”、“没问题”、“我这就去办”。看起来像个怎么也打不倒的、充满干劲的向日葵。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容从未抵达他的眼底。
他的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勋章。虽然他在笑,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他的肩膀总是下意识地耸着,仿佛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寒冷。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被什么惊扰。
没人知道,这个总是笑嘻嘻的大学生,每晚都在地狱里挣扎。
从童年起,他的梦境就不是黑色的,而是“高饱和度的恐怖”。那些由扭曲的红色怨念、粘稠的黑色绝望、刺眼的黄色疯狂组成的“怪物”,每晚都会在梦里追杀他。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有无尽的“颜色”,像是一团团活化的颜料,试图将他吞噬、染色。
他试过告诉父母,换来的是“做噩梦而已,别想太多”的敷衍;他试过告诉朋友,换来的是“你是不是看恐怖片看多了”的嘲笑。
于是,他学会了“埋葬”。
他把那些尖叫、恐惧、无助,连同那些诡异的“颜色”,一起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他戴上了一张名为“乐观”的面具,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扮演一个正常的、甚至有些傻气的打工人。
因为害怕被辞退,他做任何兼职都过分认真。送报纸会把每一份都塞进报箱最深处,照看老人会提前查好所有的护理知识。他用这种过度的勤奋,来掩盖自己白天因熬夜而恍惚的精神状态。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比如送报途中废弃的楼道里,或者深夜的宿舍床上——他才会卸下那副笑容。他会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还在躲避梦里那些追逐他的怪物。
白源是一个“带着笑脸面具的伤兵”。
他看起来像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螺丝钉,干着最杂的活,受着最多的气,却总是笑着承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每晚都在被撕咬。他之所以拼命打工,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用肉体的疲惫,来压制精神上的疲惫
他是那个在阳光下笑得最灿烂,却在深夜里被色彩淹没得最深的人。
在他眼中,在白源的视网膜上,世界是一幅被雨水浸泡过的素描。
所有的色彩都像是被稀释了千百倍。红色的交通灯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浅浅的颜色,近乎无色。小时候,他指着天空说是“白的”,指着草地说是“灰的”,这让他父母惊恐不已,以为他是个色盲。
然而,医院的诊断书冰冷地写着:“视觉神经与视网膜结构完全正常。”
医生笑着对父母说:“孩子想象力很丰富。”
从此,白源背上了“异想天开的怪孩子”的标签。但在无数个深夜,他独自面对镜子时,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是你们的眼睛有问题!”
这是一种无声的凌迟。为了融入那个充满“色彩”的群体,他学会了背诵色卡,学会了在别人说“真美”时附和。他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名为“正常”的笼子里,用那双“正常”的眼睛,假装看着一个“正常”的世界。
闹钟刺耳的铃声响起时,白源正被一只由黑色粘稠墨汁构成的怪物按在悬崖边。
在梦里,那怪物没有五官,只有一张由无数条红色细线编织成的嘴,正试图啃食他的影子。他挣扎着,试图调动体内那股“抹除”的力量,却在即将触碰到怪物的瞬间——
“滴——滴——滴——”
现实世界的噪音粗暴地撕裂了梦境。
白源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T恤,黏腻地贴在后背上,清晨微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那上面布满了因为年久失修而产生的裂纹,在他此刻尚未聚焦的视线里,那些裂纹像极了刚才梦里怪物身上的血管。
“又是这个……”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
对他来说,这种被各种“颜色”和“形态”怪异的怪物追逐的夜晚,和每天早上的闹钟一样准时。恐惧已经麻木,剩下的只有一种被透支后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早上六点。留给他的缓冲时间只有十分钟。
白源机械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那双总是习惯性眯着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父母离世已经快两年了。
在这个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没有任何人会关心他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也没有人会递给他一杯热牛奶。生活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冰冷机器,不会因为他的恐惧而暂停一秒。
“得走了。”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那个标志性的、无懈可击的“笑嘻嘻”的表情。这是他在残酷社会里学会的第一课:无论心里多难受,脸上不能输。
推开门,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闪烁了两下。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里,白源似乎又看到了角落里残留的、别人看不见的暗色“污渍”。他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跑下楼梯。
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前,他必须像这样不停地奔跑。为了生存,为了房租,为了那一点点能让他在这个“彩色”世界里站稳脚跟的微薄薪水。梦里的怪物要吃掉他的灵魂,而现实的生活要榨干他的肉体。
他得赶在早高峰之前,把第一份报纸送到客户手里。
清晨六点半的定海市,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雨水的湿气。白源骑着那辆二手的、链条吱呀作响的自行车,穿梭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车筐里,一叠崭新的报纸被厚厚的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份兼职——“定海早报”的派送员。
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道路狭窄,电线在头顶织成一张杂乱的网。
白源并没有戴眼镜,但他总是习惯性地眯着眼睛,仿佛这黎明的微光对他来说太过刺眼。在他的视觉里,这条街道没有青砖黛瓦的韵味,也没有朝阳的金色光辉。
只有灰。
斑驳剥落的墙皮是深灰色的阴影,积着雨水的坑洼是惨白色的镜面,就连路边那棵老槐树新抽的嫩芽,在他看来也只是几团模糊的、近乎白色的光点。整个世界像是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照片,失去了所有的饱和度,只剩下明暗的对比。
“3栋,4单元,203室,王建国老人。”
白源在心里默念着客户名单。这是一份他背得滚瓜烂熟的路线图。
他停好自行车,从车筐里抽出那份报纸。为了防止弄皱,他特意在报纸外面套了一个透明文件袋。对于别人来说,这或许只是多此一举,但对于白源来说,这是他强迫症般的习惯——在这个他无法掌控色彩的世界里,他必须确保触手可及的东西是“整洁”的。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闪烁着亮了起来。
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白源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试图过滤掉那些刺眼的光线。然而,在那片被压缩的视野里,楼梯拐角的阴影中,有一团比周围墙壁更深沉的“灰”显得格外突兀。那不是普通的阴影,它的边缘在微微蠕动,像是某种生物的触须。白源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别看,那是你的幻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立刻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下的水泥地,盯着那些因为磨损而产生的浅灰色纹理。他屏住呼吸,脚步加快,几乎是冲过了那个拐角。
直到敲响203的房门,那阵心悸才稍微平复下来。
“谁啊?”门内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
“王爷爷,送报纸的!”白源立刻换上了那副标志性的、笑嘻嘻的表情,声音清脆,听不出一丝颤抖。
门开了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接过报纸,嘟囔了一句:“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白源挠了挠头,笑容灿烂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关上防盗门的那一刻,白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靠在冰冷的防盗门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楼梯间浑浊的空气。刚才那一团“灰”,他知道那不是幻觉。那是某种依附在老旧建筑里的“残留”,是某种情绪的沉淀物。
但他不能说。
在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里,他必须假装自己看到的是五彩斑斓的清晨。
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重新变得轻快起来。自行车链条继续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载着他驶向下一站。
在这个暑假结束之前,他还要送完剩下的四十九份报纸。
在这个几乎没有颜色的世界里,他必须用这种机械的、重复的劳动,来证明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