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Aria”的账号像一个投入深海的石子,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艾莉西亚试过了各种方法:研究热门标签,优化封面标题,尝试不同视频长度,甚至“蹭”了一点小热度。粉丝数缓慢地爬到了87个。其中可能还有一半是平台塞的“僵尸粉”。
两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艾莉西亚坐在“Aria”的直播设备前(和“Alice酱”的设备完全分开),进行最后一次尝试——一场毫无预告的、深夜的失眠闲聊直播。虚拟形象是那个灰发少女,声音经过处理,话题漫无边际,聊孤独,聊坚持,聊看不到光的努力。
直播了一个半小时,最高在线人数:12人。弹幕寥寥无几,偶尔飘过一句“加油”或“晚安”。结束时,新增粉丝:0。
她关掉直播,看着“Aria”后台那个最终定格在 “粉丝:87” 的数字,又看了看旁边另一台电脑上“Alice酱”后台那令人眩晕的七位数粉丝和无数互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某种……释然。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那个关于“纯粹内容”的挑战,在流量的荒漠里,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没能掀起。
她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她打开视频编辑软件,开始剪辑“Aria”这个账号存在的最后一段视频。素材是过去两个月里,她以“Aria”身份录制的各种片段:游戏操作的高光、录音时的NG、对着零评论苦笑的瞬间、深夜独自剪辑的背影,以及最后那场只有12个人的直播录像。
她关掉了变声器,用自己的本音,以从未有过的平静语调,缓缓叙述:
“大家好,我是Aria。或者说,这可能是Aria这个身份的最后一次说话了。”
“两个月前,我因为一些……对自己产生的疑问,开始了这个账号。我想知道,如果抛开所有外在的标签、光环、甚至固有的形象,仅仅靠所谓的‘内容’和‘内核’,我能不能被看见。”
“结果,如你们所见。87个粉丝,大部分视频播放量不过千。我试了各种方法,但‘Aria’就像一个透明人,在这个喧嚣的平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输了。输掉了那个幼稚的自我证明。”
“但也许,我也‘明白’了一些东西。”
镜头(虚拟形象)微微抬起,仿佛看向远方。
“‘标签’或许是一种捷径,一种滤镜,但它同时也是‘你’的一部分,是别人认识你的起点。完全剥离它的‘纯粹’,在流量世界里,可能本身就不存在。”
“喜欢‘Alice酱’的人,喜欢的真的是那个剥离了外貌、身份、故事,只剩下游戏技术和心灵砒霖的‘内核’吗?或许不是。他们喜欢的,可能就是那个抱着兔子玩偶、会犯错、会尴尬、也会努力把快乐带给大家的、具体的、不完美的‘艾莉西亚’。”
“而我,似乎一直在抗拒‘被喜欢是因为外表/身份’这种可能性,觉得那否定了我的其他部分。但现在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我享受着标签带来的聚光灯,却厌恶它投射出的阴影。”
“这两个月,很累,很孤独,但也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一些执念。‘Aria’的失败,并不能证明‘Alice酱’的成功是虚假的。它只是证明了,在这个时代,想要被看见,‘你是谁’和‘你做了什么’同样重要,甚至前者是后者的前提。”
“所以,这个挑战到此为止。‘Aria’会消失。而我会回到‘艾莉西亚’的身份里。带着这两个月的‘透明’体验,或许,能更珍惜那些照亮我的光,也更能坦然面对那些投向我的阴影。”
“谢谢这87位,可能永远不知道我是谁的朋友。你们的偶尔停留,是这两个月里,属于‘Aria’的、微小而真实的光亮。”
“那么,再见啦,Aria。”
“而我,也要继续前进了。”
视频最后,是“Aria”的虚拟形象对着镜头,轻轻挥手,然后画面逐渐变暗,消失。背景音乐是一首极其轻柔、带着淡淡怅惘的钢琴曲。
艾莉西亚将这段视频设置为“Aria”账号的唯一直播录像,并命名为:《【告别】关于两个月的透明体验,以及我学到的事》。然后,她点击了发布。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她关掉所有设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和玫瑰园庭院里温暖的灯光。
心里那块冰冷的石头,似乎并没有消失,但它沉淀到了心底某个角落,不再尖锐地刺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踏实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