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早，玫瑰园“大小姐劳动体验团”在亚历山大的陪同下，抵达了市郊工业区的一座现代化工厂。车间明亮整洁，恒温恒湿，没有想象中的油污和噪音，只有机器低沉的嗡鸣和传送带平稳运行的声响。她们被带到一条独立的微型体验线，穿着统一的无尘服（尺码都是特别调整的，尤其葵的那套完美合身），戴好帽子和指套，看起来倒有几分像模像样。
指导员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工，耐心地讲解并演示“打螺丝”的工作：用气动螺丝刀，将一枚细小的螺丝精准、快速地锁进电路板指定的孔位，要求力度均匀，不能滑丝，不能漏打，速度要跟上节奏。
看起来……很简单？
至少莲是这么认为的。她第一个上前，接过螺丝刀，神情肃穆如临大敌。“喝！”她低喝一声，手腕稳如磐石，“嗒”一声轻响，螺丝完美入位，不多不少。“此乃‘一击必中’之奥义！”
琉璃也微笑着上前，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螺丝都拧得恰到好处，透着一种从容的精准。绯雨学得认真，虽然最初有点手抖，但很快找到节奏，默默低头工作，速度平稳。
艾莉西亚也跃跃欲试，但她个子矮，需要稍稍踮脚，气动螺丝刀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沉，一开始不是拧歪就是力度不够，但她不服输，憋着劲练习，小脸通红，倒也慢慢掌握了窍门。
然后，轮到“娇生惯养组”了。
神代绮罗拿起螺丝刀，手指是弹钢琴、批文件、执手杖的优美形状。她眉头微蹙，试图用处理学生会事务的专注和精准来完成这个动作。然而，重复、单调、机械的劳作，与她习惯的复杂脑力活动和宏观管理截然不同。十分钟后，手腕开始酸涩；二十分钟，重复的动作带来精神上的极度乏味和隐约烦躁；半小时，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和理性正在被这无尽的“嗒、嗒、嗒”声一点点消磨。更让她不适的是，这种完全无法发挥思考能力、纯粹出卖时间和体力的“价值感剥夺”。
九条紫音则试图用数据分析来优化流程。她计算自己每次动作的耗时、力度曲线、螺丝入位的角度偏差，并试图找出“最优解”。然而，这简单到极致的工作，几乎没有任何优化空间。她的数据分析能力在这里英雄无用武之地，只剩下肉体对重复劳动的疲劳反馈。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空虚，让她第一次对自己依赖的“数据”产生了轻微的怀疑——有些体验，无法量化，比如这种纯粹物理性的疲惫与枯燥。
神代铃起初觉得新鲜，像玩玩具。但很快，新鲜感过去，重复的劳动变得无聊，细嫩的手指被螺丝刀震得发麻，胳膊也酸了。她看着似乎永远拧不完的螺丝和缓慢移动的传送带，小嘴慢慢瘪了起来，眼眶开始泛红，想找姐姐，又想起姐姐也在旁边“受苦”，只好忍着。
五十岚葵则是灾难级别的。从穿上无尘服开始她就浑身不自在。拿起那冰冷的、带着油味的螺丝刀时，她精致的眉毛已经拧成了结。第一下，力度没控制好，螺丝刀头打滑，在电路板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啊！”她低呼一声，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在指导员耐心的再次指导下，她勉强完成了几颗，但速度奇慢，动作僵硬，每一次按下螺丝刀都像在进行某种酷刑。无尘服不透气，很快闷出了汗，精心打理的发型在帽子下变得潮湿黏腻。更让她崩溃的是，这种毫无技术含量、毫无美感、毫无成就感可言的重复劳动，与她从小接受的“优雅”、“创造”、“管理”教育背道而驰。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这单调的“嗒嗒”声一点点榨干。
“我……我不行了……”一小时后，葵第一个丢开螺丝刀，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顾不得形象了，无尘服领口敞开，脸色苍白，眼神涣散，“这简直……是文明的对立面……是对我人格的侮辱……我要回家……”
绮罗的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虽然还在坚持，但动作明显慢了，每一次抬手都显得沉重。紫音不再试图分析，只是机械地重复，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放空。铃已经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小声抽着鼻子。
只有莲、琉璃和绯雨，还在稳定输出。莲甚至开始挑战“闭眼打螺丝”（被指导员紧急制止）。琉璃不时关心地看看其他人，递上水壶。绯雨则更加努力，似乎想多做一点，弥补大家慢下来的速度。
艾莉西亚自己也累得够呛，胳膊酸疼，但看着“娇生惯养组”的惨状，又看看莲她们，心里那个“体验劳动”的念头，似乎开始掺杂了别样的滋味。
原来，“普通”的劳动，是这么累，这么枯燥，这么……消磨人。
原来，莲平时“修行”的耐力，琉璃日复一日照顾大家的温柔，绯雨默默承担工作的韧性，都不是凭空得来的。
午休时间，在工厂简单的休息区，琉璃拿出准备好的丰盛便当，但除了莲、绯雨和琉璃自己，其他人都没什么食欲。葵看着便当，又看看自己微微发抖、沾着些许金属碎屑的手指，差点哭出来。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工作……”葵带着哭腔控诉。
“体力消耗与精神倦怠值均超出预期阈值。”紫音总结，声音有些虚弱。
绮罗沉默地喝着水，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真正在忙碌、表情平静甚至麻木的工人们，又看看自己娇嫩却已开始发红的手指，眼神复杂。
铃靠在姐姐身边，小声说：“姐姐，工人们每天都要这样吗？好辛苦……”
艾莉西亚咬着饭团，看着大家，忽然说：“下午……我们换班吧。绮罗，紫音，铃，葵，你们负责质检和包装，那个稍微轻松点。莲，琉璃，绯雨，还有我，继续打螺丝。”
这个提议得到了“娇生惯养组”的无声赞同。至少，质检和包装不用一直抬手，也没那么震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