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岛春堂、天海空】
“你可以……你可以叫我天海,天海春堂。”
如果不看工牌的话,宫岛会这样向他人介绍自己。
“小——空——,我——想——你——了————————”
没有人知道他会独自一人在海边喊得震耳欲聋。
天高海阔,一片寂静的旷蓝,从头到脚都是星的原野,“我想你了”尾韵的回音,仿佛就是天海对他的回答。
“我也想死你了!笨蛋春堂。”
我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没人看的晦涩小说。
“宫岛同学?宫岛同学?你叫宫岛同学对吧?”
我不情愿地抬起头。
“……是我。”
“今天是我们两个值日哦,小茜她今天约了人有事所以拜托我和我交换啦。”
“……哦。好。”
我低下头继续看书,想着先把这一页看完,但她看着我。
“……好冷淡哦。大家都说宫岛同学有点难相处。”
“……你还希望我说什么?像你的好朋友一样和你说笑?大受欢迎的人气王?”虽然自知理亏,但是没能如愿看完手上这一页,被打断的我没好气地呛她。合上书,不耐烦地站起来。“快点做完值日回……”
“欸?那是什么称呼啦,我叫天海,天海空,你可以叫我小空!”
……光芒,太耀眼了,这种家伙。她还是鼓着腮帮,涨红着脸,用明亮的金色大眼睛和高八度的声音向我作自我介绍,让我记住她的名字。
让我去看、去认识真正的她。
“我知道了。”
那时我的脑子里还是只有刚刚没看完的小说,被老师说教、与父亲争执的怨气。
学习也好,人也好看,性格开朗,爱好广泛,还有很多朋友。完全是阳角的她,几乎是市面上所有烂俗轻小说的女主角。但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作为故事的男主角。
我不喜欢她。她也跟我不会有关联。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包括她在内,我没有记住过几个同学的名字,或是将名字和脸对起来,反正年级上升后也会重新分班,她和我,一定不会再相遇了吧。那时的我是这样觉得的。
她成为了我的邻桌,就在国中二年级的时候。以根本不像她的成绩。
“发挥失常的时候总是有的嘛。”她冲我眨眼睛。我把头埋进书里,置之不理。和这样的中心人物扯上关系不会有好处,也不是我的人生准则。
我趴在桌上睡觉。醒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本笔记,用秀气的笔记写着难懂的内容,从几个关键词看出来大概是今天讲课的内容,画着可爱的标识来说明重点和关系。
“我很羡慕你。”她这么对我说。这让我感到疑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
“为什么?羡慕我?你确定?你一个好学生。”
“你很……特别。你很自由。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很强大,很勇敢。你不害怕他人的眼光,也不害怕他人的言语。你不害怕变成‘坏学生’。”
她脱下西服,手臂上的青紫色淤痕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皱眉。
“你跟人打架了?……谁打的你?”
“我试了一下当‘坏学生’……或者说只是‘没那么好的学生’。这是我付的代价。”她却笑了,好像在展示的是某种勋章。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自由就好了。我想变成坏学生,我的考试故意写错了题。然后和那个女人吵了一架。”
“……很好笑吧?对于你来说可能太小儿科了。这种事。但这是我的第一次反抗欸,已经很大了。”
“……”
海空的旷蓝之间,亮片似的星光撒落在十四岁的少年少女身上。
“你是笨蛋吗?”
“如果你是笨蛋的话,那我也是啦。”
“……谁教你这么算的。”
“因为天海。”
“长大之后,结束了中二的时期,我发现自己身上的那些特别之处,既格格不入,又很平庸,没有任何好处,也不怎么特别。”
“天海是唯一会觉得我特别的人。所以我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因为天海……”
“走过了学生时代,即使还是和父亲争执,还是沉默不语,也和其他人无异地乖乖考试、进入会社、成为了普通的人的我……她还是觉得我特别。”
我失笑,开始仰头灌酒。
“因为你是宫岛。你是独一无二的。”
“笨蛋春堂。”
“小空……我总是感觉我快……忘记你了……”
“可我没有。”
“我没有。”
我以为她只是叛逆的时期接近我找点乐子而已,等她过了这个时期,就会觉得我无趣自己离开了。一定是这样的吧。我那时这样想道。
“牵手好嘛?牵手好嘛?春堂——”
“……受不了你。”
我递出了手,我竭力控制它不颤抖,但皮肤还是在渗出汗水,这让我有点懊恼。
“好欸!春堂最好了——”
她却全然不在意地双手握着我的手摇来摇去,金色的光芒四射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可以拥抱吗?来拥抱吧——春堂——”
“……你,唉。”
“同意了?同意了同意了同意了?!”
我抱住了她。
“呜呜哇哇啊啊!”大概是被吓到,她发出一连串的怪叫,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了,只是环着我的后背,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我感觉肩膀热热的。
“……这样就够了吗?”……脸也烫烫的。
“……”她一动不动,好像是在摇头地蹭了蹭我的肩膀,结果弄得我脖子痒痒的。
初次亲吻的时候,她一反常态地没有问我。
她盯着我,一脸严肃地凑得越来越近,仿佛鼓足了很大的勇气似的。
“……你要干嘛?”
她咬了咬唇,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了上来,在我的脸颊小鸟似地一啄,然后以同样的速度,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跑开了,
躲在花坛后面,像只兔子一样,藏得根本没有技术,还眨巴着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你是怎样……做了坏事不敢承认吗?”
“……才、才没有啦……!笨蛋春堂!”
“春堂。”
“嗯?”
“……我们结婚吧?”她逃到我家来开学习会的时候,莫名其妙地突然说出了很重大的话。
“……你认真的?”
“当然!”好像是怕我不相信,趴在地毯上的她越过面前的练习册,又按下我正在看的小说,执着地要和我对视。
“……你以为这么看着我我就会同意了?”这次我没有再为被打断的阅读感到生气了,说实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根本读不下书,我只是在埋头假装自己有事做,结果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而已。
而她点点头,坚持不懈地看着我。
“……”我也回看着她。我时常搞不清楚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不过,
“受不了你……”
我正要松口,她却笑了一下,心满意足地、灿烂地失笑,
“我就知道。春堂最好了。”她的声音褪去平日的活力,变得很温柔。
“……我还没说下半句呢?”
“春堂这么说的时候就会同意啦,春堂总是对我很好,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那是你的幻觉。你这家伙,对谁都很好,就觉得谁都很好了。”
她却摇摇头,从作业本上刷地撕下来一张空白纸,就开始叠些什么,她把我的手放到她腿上,对照着。
她握着我的手,把纸叠的指环推进我的无名指第三个指节。
“……”她看着我,我抬起手,盯着手指上的白色纸环,话语和不知名的感觉在喉咙中反复徘徊。“……这算什么?小孩子的把戏……”一向不想在气势上败给她的我不自觉地弱下来,小声地嘟嘟囔囔。
“哼哼。”她只是看着我笑。
那天她走后,我把想方设法把这枚被汗水沾湿的纸环烘干,又找了个盒子,放进抽屉的最深处,最后把自己也埋进被子里。
“……什么啊……”
她把自己的诊断折成纸飞机,丢进了垃圾桶里。
“欸?小空,最近你和宫岛走得很近欸?”“欸——怎么这样——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是哦,我们关系很好~^^”她坦然地回应。
在学校的时候,她有时会给朋友带自己烤的小饼干,也会和朋友分享便当,
她总会给我一份,不管有没有人看到,是否有人发出惊呼,是否有人询问或打趣她,她总是在午饭时间和我一起留在无人的教室、校园的长椅、或者天台。
“别再靠近我了吧?那样很不好吧。”
“很好啊。有什么不好?”她把玉子烧夹给我。
“张嘴,啊——”
有着不在意他人眼光的率直、勇气和坚强,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
“真正特别的人,是你啊……天海。”
“不是的。春堂。”
“是因为你在这里,我才能够像这样。”
我所有的德行都是为了靠近你。——阿丽莎的日记。
——来给老师交文件的天海在办公室的门外停了下来。
上次在办公室,你和令尊还有老师吵架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们竟然可以这样选择吗?这样大声地回应、这样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吗?
“够了!我说,够了!你说够了没有?我的事情不要你管!”
他摔门而去的时候——
和一双震颤的金色眼眸撞个满怀,对视一眼,擦肩而过。
“那个,小茜……!今天是你和宫岛同学值日吧?我想和你换,可以吗?”
她不愿躺在医院里、病床上、闻着消毒水味接受寻常的死亡。如果不选择成功率极低的手术的话,随着她身体状况的恶化和衰退,这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她拉着我去海边,她疼痛的、瘦削的身体,苍白的皮肤,戴着她之前想去染的白色的假发,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了,但还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装着整个天与海。
“只是出来透透气,很快就回去,好不好……?算我求你了……小空。”我变得软弱了,不知何时。
“好好好——春堂你变成老妈子啦!”挣开我的搀扶,如同挣开她母亲的管束与保护奔向我的身边那时一样,她如此蹒跚,如此地,病痛也没能改变她飞鸟一样的心性,她向大海张开双臂,疲惫的脸上,笑容依然,灿烂不改。
她拖曳着身躯,依然一步一步地,在沙滩上跑。
“我会去做手术哦。”
“也许有机会健康地活下来呢。”
还有很大几率会,死。
我沉默不语。
“嗯。会的哦。”
我很害怕。
但如果是小空的话,一定能做到。
我随时准备着去搀扶她,而她每次忽然地不稳的身体倾斜,都自己稳住了身形。
哪怕摔倒了,我冲上去,她笑吟吟地拉住我的手,力气已经不像从前大了,但是她用纤细的手臂拂开沙子,在沙子里仰泳,白色的假发也滑落下来,但她没有在意。
“来嘛,春堂,陪我躺一会,很软的。”
“拿你没办法……”我不想让她看出来,可我自己也知道,我几乎在苦笑了。
按照她的比喻,落日像一个蛋黄一样被海水吞下去了。
“嗯,是啊。”
“我以为你会说叫我用好点的比喻呢。”
只余潮水涨落,如同心跳的回波。
结果她还是没有走出那间手术室。
真没用啊……
她还是死在了最不愿意死在的病房里,医院里,包裹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像一朵衰败的、惨白的玉兰花,
她自己签下了手术同意书,我看着从医生办公室中走出来的她。我也,最终,还是,签下了,仅仅只是表示知情。
“我想陪你再久一点。我想赌。”
“我想用能够跑步、走路、说话、看得见你的身体,和你一起去很多地方,去很远的时间。”
真没用啊……什么都,做不到的,我。
葬礼上,一袭黑衣的她的母亲把我叫出来,没有质问什么,扇了我两个耳光。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脸颊疼痛,回响在耳边嗡鸣。
她离开了。
用曾经在母亲病床前,学着削兔子苹果的,我的手,以同样的姿势,握着水果刀,用麻木克制颤抖。
“我要去卒业式,我和小茜约好了要一起拍照的。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告别了她的朋友,风长原茜把我叫到一边,我们无言地对视着。
你为什么没有把她带回来?她湿漉漉的眼睛已经在这么问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才开口,声音哽咽。
“宫岛……同学。这个……给你。我印了三份。”
她给我一些照片。
背景是医院的窗户,小空穿着为卒业式买的和服,天空的蓝色和春天的樱色层叠融在她身上。
有一张,窗台刚好停了一只飞鸟,快门定格在她转头去看的侧颜。
“小空她…之前不让我印出来。她说,现在,不好看。等病好了,到学校里,拍真的。”
她每说一个字都像耗费了巨大的努力,咬着唇忍耐着已经竭尽的眼泪,我每听一个字也是如此。
可她还是,提前,拍下了,这些。
我的呜咽再也无法忍耐,或是追加任何掩饰了。
“谢谢你……谢谢你,风长原同学……”
“我满十八岁了哦,来喝酒吧?”
结果没有喝上,因为酒精被送进了医院,然后查出了……。这样的病。
后来也没有能走出医院,也没有能喝上。
虽然常常被认为是叛逆的小孩,但是觉得酒又苦又辣,难喝得要命所以根本滴酒不沾的他,把一罐又一罐的啤酒一饮而尽了,直到买的一打都变成叮当作响的空铝罐。
到底有什么好的……?这种东西……小空……
我这种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啊?
苦涩又辛辣的味道烧灼着他的身体、从喉咙到食管到胃连同心脏,此后的他将无数次迷恋这种痛苦。
“晚会见。”
在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她说了“晚会见”。
“小空,我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你了,”
回应他的只有身体的烧灼,自己绞起来的心脏,和旷蓝原野的星辰。
-
樱花开了。
今天出外勤,在自动售货机前拿着两瓶买好的饮料,等待组员买午饭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一朵很大的云,我拿手机拍了照片。
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学生,太阳从那朵很大的云后面透出金色的光。
远处的电车变灯,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组员回来了,我把茶递给他,啤酒留给自己,今天便当里的玉子烧味道普通得要命。
街对面店铺的广告灯箱闪了两下,粉色花瓣迎着青空飘落到我的磨得深深浅浅的皮鞋上。
风翻起一点我夹板上夹着的文件的页脚。
稍晚些路过公园,有小孩子在玩玻璃弹珠。
它们都让我想起你。
-
春、堂。春堂。
被推进手术室时的最后一眼换成了即将开启的无影灯,床侧挣扎抬起又落下的指节,等待着麻醉的少女、渐渐模糊的视线、失去感知的身体、温热不受控制的眼泪、忍耐着没有发出的声音、被命运吞咽的恐惧,
不愿悲伤地告别,
没能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