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与鸟】
我跟随母亲姓天海,名字是空。
“小空小空小空!”
“小茜小茜小茜!”
“耶!”
击掌!
上到高中后,我和童年的好友小茜还是在同一所学校,还在同一个班,我们大胜利!
和我一起来到高中的还有春堂,我的恋人,不过,我在分班名单上找了好久,我们的班级从头到尾隔了整整一个走廊,啊啊,笨蛋春堂!不过他也很努力了啦,我没给他发短信,想去班里找他,到班门口再说“猜猜我在哪”,给他一个惊喜。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可我不想要悲伤的离别。
诊断书淡淡的复写纸味道,折痕的缓慢推进让我的手掌和指尖有些发烫。
和我一起看这份诊断书的还有妈妈。
她也不喜欢悲伤的离别。她总是叫我坚强些,不让我哭。但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们刚吵过架,我一直觉得她不太在乎我的感受,但是一张纸把旧账一笔勾销了,她抬起手,犹豫着要不要抱我。
纸飞机叠好了,我把它飞出去。
我握着她的手冲她笑,我们总是吵架,但我不想用不光彩的手段得胜。
“别小看我啦。”
——我可是你的女儿。
空白的作业本一张接一张离开页脊,纸戒指的失败品歪七扭八地,在桌上散落又成堆。
“好难啊——”
卧室的灯光透过她举着的白纸,在他脸上落下一层薄沙似的阴影,天海空躺在床上呻吟着滚来滚去。
不知道再过多久,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她就没有办法再像这样轻松地使用这副身体了。
要是小茜在就好了,如她也有诸多不擅长的事情,如果是心灵手巧的小茜,一定一下就学会了,
不过,这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事情,
柔软的床陷下去,在彻底断裂之前,命运的沼泽仍以堆叠的柔和枝丫托着她。
她开始叠下一个。
在那之前。她想。
宫岛回到家里,没有开灯,玄关处,磨损的皮鞋一只倒在另一只旁边。
父亲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宫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收住脚步,向自己的房间走了两步,还是转身给父亲盖上了衣服。
他真想踢这家伙一脚,但他只是皱眉。
沙发上的男人突然伸出手,这吓了他一跳,他下意识地准备挡开他的手。
“直子……”
“……”
喃喃着梦呓,父亲的手落下去,而他的手滞在半空。黑暗包裹着他,包裹着两颗心脏,两个梦。
他转身,回房间去了。
“宫岛,有人找——”
“……谁?”
“宫、宫岛同学……你…你最近有和、小空她、联系吗?她、她请假了好多天了……我发消息问她、她也只说,最近有事所以不能来上学……我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说……我很担心她。”
长风原茜总是回头瞄向那个空座位,每天都会有至少一份笔记本和一份和菓子便当在它的抽屉里,或是看向教室门口或者窗外的走廊,期待着某个身影或许会姗姗来迟地走进来,向她眨眨眼睛。
但是没有。
一直到今天都没有。
“拜托了,宫岛同学!”
她急得像受惊的小动物,虽然是小空的朋友,但是和不太熟的阴沉系异性同学说话这样的事,对她来说还是有点太强人所难了,几乎在发抖地把头埋到底地鞠躬,身前的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
“……小空……她……她不告诉你可能有她的理由……”
“呜……我、我也知道……可是,我真的,很担心她,我连、去她家找她、按门铃也、没有人开……”
“……”
“拜托了……真的拜托了……宫岛同学……”
她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你……你下午有空吗?”
“有的!”
“……那跟我来吧。”
“拜托帮我瞒着小茜啦,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担心,一定会着急到哭出来的……”病床上的天海,双手合十,一双眼睛诚恳地看着他,却用着像平常撒娇一样的语气“拜托”他。
“……你瞒着她,她就不会担心,不会着急到哭出来了?”
茜趴在综合病院的床边哭着,床上的天海抚摸着她的头发,轻拍着她的背。
“好啦,好啦,小茜,我真的没事,我病好了就回去上学啦。”
“你骗人……呜……你骗人……小空是大骗子……”
“好,好,我错啦,我错啦,是我不好,小茜乖……”
“我又不是小孩……!呜……”
和哭成泪人的茜抱在一起,小空向站在后面的宫岛眨了眨眼睛,他起身离开了。
这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间。
“瞒不住她的啦,小茜她很聪明的。”宫岛削着买回来的苹果,天海笑着说,没有一丝责怪他的意思。
“那你还这样。对我也是。还说是什么酒精过敏,真亏你想得出来。”
天海只是笑着,吐了吐舌头表示抱歉。
“我不想要悲伤的离别。”她的视线和神情一起垂落下来,落到床边多出的千纸鹤上。
“这种事情,还是能够越晚知道,就越晚知道的好吧。”
“……一点都不是。”宫岛削下一块苹果皮,收力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把红色的兔子耳朵削掉了。
“哼哼。”天海不置可否,只是笑,张开嘴凑过来要求投喂。
“这个削坏了。你吃下一块……”
天海打断了他。“就吃这块——”
“它不是很特别吗?而且是春堂削的,我全都会吃掉——”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一口咬下去的时候,天海的嘴唇与他递苹果出去的手指相触,
凉凉的。
莫非管滴答、滴答。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他会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来到天海所在的教室,天海并不总是在教室等他,她会出现在路中间、楼梯口、走廊的窗边,埋伏着等着、带着惊喜扑进他的怀里。
大多数时候,宫岛白天还是在学校,在她不需要待在床上的时候,她会坐到病房门前的长椅上等着他,即使他说了很多次不要这样。
“我想早点看到春堂嘛!”
“那也不行。”
“看我也不行。”
“撒娇也不行。”
他没法不去期待看到她的身影,他总是加快脚步,几乎在奔跑地到达车站、到达医院、到达病房,到达她的身边。
可这条走廊,怎么这样长。
桌上还放着和菓子便当和马蹄莲花束。压着“小空快快好起来”的魔法卡片,随露水跌落而颤动,像浸透一只纸做的蝴蝶,本就无法飞行的身躯。
我走到这条路的尽头的时候,看到的是天海的母亲,她和我对视一眼,用几乎没在皱纹、红肿、血丝的,和小空如出一辙的、金色双眸。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过去。
“想要变得特别。”这样的心情持续了天海空的生命。
母亲已经去上班了。随手在面包片上用番茄酱挤出不那么规整的爱心型,在一成不变的校服上把裙子卷起来几厘米,用精挑细选的星星发卡别住刘海,边缘微微翘起的发丝也不必要去刻意抚平,在门边考勤表的条条框框里签上带着一朵小花的名字,但是意外落到桌上的面包碎屑还是要抽张餐巾纸乖乖擦掉丢进垃圾桶。对于天海空来说,选择即是她的生命。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直觉、在此之上,同样也是她的深思熟虑。
“特别”究竟是什么?特别就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就像即使可以选择安逸地待在笼子里衣食无忧,但是,鸟天生就要飞翔一样。
书包里的药片喧嚣着层叠的铝箔纸擦声。
如同挣扎着舒展的羽翼,裙摆随步履摇曳。
小茜不太爱说话,也不太喜欢出镜,但她其实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总是很安静地偷偷躲在旁边、想要和我们一起聊天又不敢,所以要多多找她说话才行,她明明很多事情都做得很好、学习很好、长得可爱、会做点心、会摄影、会画画、会缝衣服、很受小孩子欢迎、还能把盆栽和小动物照顾得很好,每一点都非常厉害!但是却很谦虚,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像含羞草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春堂的话,是个性格别扭的家伙,但没有看上去那么凶或者难相处,他的同意的回应总是以别扭和迂回的话语说出口,如果不是像和父亲争吵、和老师对抗时那样严词的拒绝和直率的抗议,像是用无奈的语气说着“拿你没办法”,或是抱怨似的“受不了你”,其实都是肯定的回答,明明是一副不耐烦的苦瓜脸,但是却还是会好好帮忙,春堂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即便如此,小空总是要问我,叫我确认,“是真的吗?”“同意了吗?”一直到我半真半假的不耐烦地点头。
不用说也知道,我是个性格别扭的人。
“喜欢”或是“爱”这样的字眼,面对着小空,我无法说出口。
连“真正特别的那个人是你才对”这种话也哽咽在喉咙里。
我是个没用的人。
“喜欢你。”
“我爱你。”
“好想你。”
“我好害怕。”
“我好想见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你是最特别的那个。”
“要一直在一起。”
“别忘记我。”
“好想听你再叫我的名字。”
“别丢下我一个人。”
“可以的话帮我照顾一下妈妈,她会很难过。”
“我好想你。”
“来拥抱吧。”
“别离开我。”
“别走。”
“我爱你。”
“去海边吧。”
“去看樱花吧。”
“春堂。”
她在那些没送出去的纸戒指里,叠进了千千万万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