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长梦,不愿醒】
从她留下的痕迹就能看出来,天海空的生命,非常鲜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浓墨重彩。
叩响了门扉。
无人应答。
唯一的一个名字,天海癸月,孤零零地、孑然地伫立在门牌上。
坐在天海家门前的台阶上,我在刺眼的与其他晴天无二的太阳光下发着呆。
其实和离别差得不大,爱是一种,习惯。
习惯一个人的存在和习惯她的不存在是一样的,习惯她轻盈乱飞的天青色发丝、习惯她突然贴近的面容和别得歪歪扭扭的星星发卡、习惯她盛满明媚笑意闪耀如星的眼睛、习惯她雀鸟啁啾般吵闹的声音、习惯她说着“惊喜”跳出来时摇曳的裙摆、习惯她先一步跑上前去向我挥手的背影、习惯她总是随处发现地上的垃圾、野花或者垂死的蝴蝶、习惯她拉出在恋词癖里躲藏的我、习惯校服总是超过社交距离地相贴在一起所发出的摩擦声、习惯明明黏腻出汗却还是不放开的十指相扣、
然后,习惯这一切的剥离,或突然、或缓慢。
像被手术刀剖开,然后取出。
黄昏的时候,被炽烈的橘色光芒拉长的影子投在我身上,穿着西服、蹬着高跟鞋的中年女性站在我面前。
“无论怎样,明天还是要继续。”她回来时身披的霞光和身着的职业装无声地诉说着。即便泪痕将刻入她的面颊,成为皱纹。
我曾经对她喊过“你不能听听天海的声音吗?”
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她给了我两个耳光。
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她的眼睛凌厉如旧,规整地挽在脑后的发丝镀上银白,在余晖的烧灼中、难以服帖的边缘几近透明。
我站了起来,向她鞠躬,
直至落日燃烧殆尽,我们相顾无言。
“你进来吧。”
她最后说,声音很轻,然后经过我,打开了门。
这并非我第一次来到天海家。
虽然小空来找我的次数更多,但是我也很少拒绝她的各种要求,包括邀请。
我再度鞠躬,在门口换下鞋子。
仍旧保持着和小空天差地别的简约和整洁,屋内的陈设与我上次来时并没有太大差别,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小空住院后,家里的各种设施就更加没有人使用过了,只有从玄关到房间的动线保留着一些有人走动过的痕迹。
“小空的房间在那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房间里的驻留的岁月,又像是只能发出这样轻的声音,天海阿姨站在卧室门口,回身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非常感谢您……”很久没有说话,我几乎不知道怎么控制我的声音,它听起来几乎像是另一个人,喑哑而颤抖。
“……”
回身看着僵硬地欠身鞠躬,脸埋在深青色发丝间的少年,仿佛执着于从他身侧看到几个瞬间天海的旧影,最终,天海癸月落下轻轻的叹息。
“我并没有怪你。”
但更多的情绪与话语缠绕在一起,不能够分清楚,也无法说出口。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落满桌面的是相纸银盐回以窗棂的细微的反光,靠在门上,解开的发绳如崩断的弦,失去所有约束和支撑的白发披下、垂散。
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我来到了小空的房间门口。
没有关于“请不要乱动”或者是“请保持原状”这样的要求,小空给了我这份“特别授权”,而她的母亲接受了,就像那份术前知情签字。
因为从这里开始,就是属于小空的世界。
握着冰凉门把手的我的手掌,却在发烫。
悲伤没有那么快到来,无措和被抽离一般的情绪更多地占据了我,仿佛要欺骗我说早已习惯这种失去似的,要我去把门牌上的名字改作“直子”。
这却是绝无可能的。
用蓝色的笔飘逸地写着、或是说画出的天海空的名字下面,用胶带贴着一束刺目的浅蓝色风干花束。
一束勿忘我。
我是个对花草之类的事物一无所知的乏味家伙。我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从门上捻下一支,放到我的手心,郑重其事。它的蓝色沉默而干燥,质感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纸,我把它夹在我那时正在看的《存在与时间》里。
没有开灯,屋顶上是荧光的繁星。
她曾关上灯,牵着我的手,拉着我一起躺在地毯上。
我知道这不过是贴纸的骗局,况且并不是所有的天体都会发光,即使是真正的星光也是亿万光年外、亿万年前坍缩寂灭的余波。
我们与光的来处之间始终有着不可逾越的时差。
“可是即使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跨越那么长的时间,光还是来到了我们的眼里,星星还是来和我们相遇了,这不是很浪漫的事情吗?”
桌上和柜子里零碎的物件很多,最显眼的莫过于下着无尽的雪的水晶球和停转的地球仪八音盒。那本《存在与时间》正摞在几本书的最上方,却不是我的那本……。偶尔、我看书的时候,她总是像个幽灵一样凑在我身后,却也不问些什么,也不叫我放慢翻页的速度,那是我很少见到的她不那么活泼也不笑的时候,我回头撞进她聚精会神的眼睛,她也没有发现。
复古风格的花哨衬衫、带着层叠花边的长裙、带着铆钉的皮衣……不知道哪里搜罗来、简直称得上应有尽有的衣服、不知道该说整齐还是凌乱地叠放在床上,明明没在衣柜里,却还要很整齐地叠放,我一向搞不懂她做事情的意义,她说因为这样想穿出门的时候拿起来穿就很方便,但是天海阿姨不让她把房间弄得很乱,所以这是折中的办法。然而,虽然她本人不情愿,她平时穿得最多的除了病号服也不过就是两三套校服……。
在床上看守着它们的是一只巨大的戴着红色围巾的熊玩偶,放暑假的时候,她穿着同一个形象的玩偶服在路边发气球,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等着她下班,她在休息时间大汗淋漓却满脸笑容地缠着我把我手上的橙汁和她的矿泉水交换。结果却只是因为“想尝尝春堂爱喝的,就是这样!”
夹在书架的角落是在水族馆做向导时拿回来写满圈圈画画的向导手册,相框支起和母亲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下一起拍的合照,急救教习时发放的完成证明和在福利院做义工时被孩子们簇拥在中间的照片交叠在一起,陶艺体验时做出的有色块状飞鸟纹样的马克杯歪歪扭扭地立着……
一颗隐没于宇宙之中的星星,以她的光芒,穿过距离和时间,闯入他的眼眸。
如此,热烈。
以至于,被照到的双眸,下起滂沱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