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
保持坚强。不要哭泣。不允许露出软弱的表情。虽然总是对父亲抱以对抗的态度,但是我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
父亲,或者说宫岛天彦那家伙,清醒的时候总是用严厉的语气和命令的口吻对我说话,根本没有办法和这种人好好相处,我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选择和他结为夫妻。
即使年龄大了许多,知道他为了母亲的医药费而在外奔波,也还是无法接受,何谈原谅,明明母亲她……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呼唤他的名字,想要再见他一面啊。那时候他在哪里?事到如今,却要教育我,却要连母亲都忘记地保持他那副故作姿态、冷酷无情的表情?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何谈原谅。
“……你父亲他啊,天彦他啊,”母亲咳嗽着,却想起往事般温柔地微微笑着,“是个无可救药的别扭笨蛋哦”,
“小春要好好照顾他才行……如果小春也不理他,他说不定会偷偷哭哦”,母亲抚摸着我的头发,“咳咳……”
如果不是因为被母亲嘱托了,谁会照顾这种家伙?虽然很不想这样说,但是会这样看待父亲,母亲简直是被莫名其妙的爱情冲昏头脑到脑子坏掉了。况且,那家伙从哪里看都不像是一个会哭泣的人。
他所有的教导,我几乎都用在了和他的争执上。如果在他面前示弱的话就输了,所以我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情绪或者是低头认错,有时候即使明明不想争吵,看见他那副样子或是被他没事找事般训话,就算不回嘴还击,也非要板起脸、直到不欢而散才罢休。
然而,久而久之,我却也,的确成为了他想要的样子:不仅是对他,在他人面前,我也很少表露情绪。大部分时间都是以生人勿近的方式在生活。因此,学校里的大家既不愿意招惹我,也不愿意靠近我。
我对此依旧埋头看书,表现出无所谓、“哼”一声、或是嗤之以鼻的态度。不论是他人的理解,还是与他人产生情感上的联系,我都不需要。
“那个年代,谁家不死个人?”
“难道剩下的人就不继续活了?”
“春堂,你要知道,”
“生老病死,就像季节变换,樱花开落一样,是非常普通的事。”
30岁的宫岛天彦在松井家的古老家宅前跪了很久。
那天天气晴朗,然而夏季的暴雨来得很突然。
15岁的他辗转来到这里做帮工时,也是突然下了这样一场雨。
穿着和服的松井小姐,连同伞的影子一起无可抗拒地占据了他的视线。
雨噼啪地倾泄,而画着堇花的纸伞向他倾斜。
岁月同样在松井夫人身上留下痕迹,时代变迁,家族衰落,身边不再有女佣为她打伞,她站在水珠如碎玉般滑落的檐下,揉皱的横眉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淹没在雨声中。
她没有像她的族女一样为宫岛天彦打伞,只是转过身去,雨照旧倾洒。
“直子的病,需要多少钱?”
“好的,这边为您查询一下,请稍等……”
向护士报出病房号,天海癸月有些发愣,
“天海小姐吗?她的住院费已经交过了,暂时没有新的费用。”
“什么……?怎么会?……”
……
小空从不会躲着他或者和他玩捉迷藏,她总是非常率直,“因为很想见你”,说着这样的话,就会突然出现,占据他所有的视线;交换了号码和line之后,如果有值日或者临时有事这样没法相见的情况,也会发短信或是line说明,带着流眼泪的“抱歉”这样的可爱表情。
所以,当他找不到小空的时候,他就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梦了。
世界变得很空旷。每次只有自己的回声作答的呼唤,都往他身上浇了一盆冰水似的,让他心中紧抓着的蜘蛛丝一再断裂,坠入孤身一人的寂寞空洞之中。
请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拜托,拜托,拜托,
小空,
拜托了,求求你,小空,
不要,
别走,
请理理我,
回答我吧,
别开这种玩笑,
拜托,
求你了,
你在这里,对吧?
小空?
小空,
小空……
他还是走到了走廊尽头。
病房里已经空空如也,
或者说,已经是,另一位,病人了。
梦醒了。
窗外飘进来的花粉,让人涕泗横流,
诉说着,春天已经来了。
可我既不花粉过敏,也没有,开窗。
大概是,春光太过晃眼。
如同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