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针】
真的存在命运这回事吗?
新年的时候,我换上旧和服,踏着木屐,登上神社的台阶,去新年参拜,雪埋的松针被扫到两侧,又覆上新的,铃铛在松风里清澈地叮铃。
身上的堇花纹样和服保存得很好,仍旧是母亲留给我的那一套,她带着年幼的我四处做帮工,那是她唯一能拿出手、穿去本家而不失礼仪的衣服。我来到和离开松井家的时候,都只带了这一件。
春堂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我很长时间无法去工作,天彦工作上也遇到了困难,我想着要卖掉这套和服,但是天彦阻止了我,我偷偷卖掉,结果他又去买了回来……真是……。
“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重要的东西吧?不要这么轻易就放弃。”
“我会想办法的。”“我会解决的。”“别担心。”“交给我。”——不善言辞的他总是这样说。
我不置可否。
只是,如果真的有命运的存在,我们的选择,真的有意义吗?
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医生说我只是严重贫血,
但是从开出的药品和治疗方案,还有天彦脸上凝重但是强颜欢笑的表情,思忖着表达而嗫嚅的双唇,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家伙根本不会藏心事呀。
我很少做出违背家主和规矩的事情。
因为我并非本家的孩子,从来到松井家的第一天,我就在女佣们的帮助下换上夫人给指定的衣服,学习淑女的礼仪和知识,等待某天成婚、辅助丈夫、为了家族或是夫家做出贡献。
本家的宅子很大,比我跟母亲四处帮工时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宅子都大,梁柱威严,雕饰华美,初次踏上室内的木地板,我谦卑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坏或弄脏任何东西,或是表现得粗俗而惹人厌弃。
和服的穿着很复杂,贴在身上的细腻质感我并不熟悉,腰带将我的身材约束在一个拘谨地若隐若现的范畴,母亲教了我一些,但绸缎和织锦的是我未曾触碰过的,它们包裹在最外层,花色明丽,和粗布衣服的摩擦感不同,却一样刺刺的。
雨追着闪电下起来,盆栽的牡丹被端进檐下,只剩下路边的堇花,小小的,被落雨打着,我在课业的休息时间,站在走廊边缘,想踏进雨里,像儿时一样踏着临时的水洼玩耍,但是足袋很厚,木屐很高,和服不能弄脏,于是脚步在被佣人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黏连。
“那个……小蝶……我来帮你吧……?”
我踏出一步,但她吓了一跳,慌忙叫住了我,
“请不要这样,直子小姐,这是我的工作,让您做这些事的话,我会被老爷训斥的,”
“啊……”
深青色短发的少年和我一样来到这里,我们的地位本来相同,却忽然有了天壤之别。跟在家庭教师身后,我偷偷瞟了他一眼。
新年的时候家里是最为忙碌的,但是我却得以趁机脱身,在刚插好的新年松旁边坐下。搬完东西的他随意地抬起一只腿踩在台阶上,而我的双腿却被和服下摆绊住,只得保持优雅的姿势。
眼里带着“大小姐也会吃这个”的疑惑皱眉,他还是把手头的饭团分给了我,我就偷偷从我的点心里分一些给他。
我们交换的事物越来越多。我久违地折了一根草编起了草蚂蚱,我们说到家庭教师教我的知识,说到我以前跟着母亲的生活,说到他四处漂泊做工的经历……
每次随着钟声敲响,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要回去工作了,而我仍要回到屋子里继续上课,就像院子里的池鱼。
转了一圈又一圈,仍旧只在这个院子、这潭水、被院墙划出的天空。
像故事里的辉夜姬一样,被月光注视着,我一层一层地,脱下了厚重的和服,我抛弃了过去、家族、责任、归还了本家给我的一切……也许还有人生,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第一次做了选择。
我想回到,我再也没法回到的母亲怀里,她的布衣和织布种田的手掌是如此粗粝,摩挲着我的脸庞,如此,令人怀念。
像掉落的松针一般,被水流般的命运推搡着来到这里的我。
在本家的新年的工作结束,他要随着其他帮工一起离开,去下一家找工作时。
“你带我走吧。”
我向他伸出了手。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决定了。
神明啊,
提出如此不虔诚的问题的我,
做出如此违逆您安排的决定的我,
大概,
已经无法得到你的垂青了吧。
请原谅我的不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