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
我跟随母亲姓天海,名字是空。
从我记事起,在家中见到的,就只有母亲的身影。她总是将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哒哒的高跟鞋步履匆忙,挽起的头发干净利落,保持着雷厉风行的作风。
母亲从未向我说过关于父亲的事,家里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找到另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外公和外婆,对我来说也是课文里的人物。
母亲从事过很多的工作,也有打过工,那段时间,她有时会把我也带在身边,我被要求乖乖待在旁边的地方坐着或者自己玩,如果我吵闹或是缠着她,她会蹲下身来挤出笑容和放轻声音哄我,但是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她就会压低声音很严厉地吼我说“不要吵了”“闹够了没有”“听话”,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生气,但是我慢慢学会感觉她的表情和她周身气氛的变化,也因为胡闹或乱跑被掐过……我也记不清多少次之后,我只好百无聊赖地发呆或是自己找些事做,用笔在纸上、排布能拿到的小物件、或是只是在脑海里开始自己幻想的冒险故事。
后来母亲的工作稳定下来,会社的工作就不能带上我了,我的大部分时间就在幼儿园里度过,最早来也最晚走,乖乖地、不吵不闹地、自己坐到黄昏时分,幼儿园的老师就会向母亲夸赞我“真是懂事的孩子啊”“小空今天表现非常好”,那时母亲疲惫的脸上,紧绷着的神情就会柔软下来,露出欣慰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温柔,给我买些平时不让吃的零食或是玩具作为小礼物。
幼儿园里来接送其他孩子的大多也都是他们的母亲,所以年幼的我一度认为,世界上所有的孩子就是只有母亲的。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班级里那个棕色卷发的、小小的、怯怯的女孩子,从蹲在她面前爽朗笑着、抚摸着她头发的叔叔手里接过书包、雨伞和便当。这样回想起来,和不擅长料理、于是匆匆把玉子烧卷起来的母亲她给我的便当相比,记忆里她的便当总是有种各种各样的色彩和形状,非常可爱。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她是那种真正很安静的女孩,说话前总是会咬着唇,往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绘本或是用纸叠些什么,但是偶尔,她会从书本里抬起头,用漂亮的、圆圆的紫色眼睛望向玩闹说笑的人群,在滑滑梯或是分发皮球的时候,就算被插队也会乖乖等着;有时送给她便当的是有些年纪、有着皱纹和斑驳头发、笑容慈祥的长辈。
于是我发现了,她是特别的那个。
年幼的我也渐渐隐约地知道了,母亲总是匆匆忙忙、总是不在、总是神情紧绷的原因。
——母亲非常辛苦。
所以,成为国中生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按照她的期望在生活。
也有一些小小的反叛,母亲在送我到幼儿园之前,总是把我的校服整理平整,目送她离去之后,我就故意把平整的衣服揉起褶皱;母亲用她朴素的黑色一字发卡别起我额前的刘海,我就非要换成自己选的星星发卡,无伤大雅,却足以让小小的我志得意满。
有时候,我和其他孩子发生一些冲突,我向母亲哭诉幼儿园里的事,像是“月城取笑我的发型土”“山铃和我抢玩具还推我”“文田画我的画本画得超难看”,类似这样的事。但母亲擦去了我的眼泪,用皱着眉的严肃神情制止我的哭泣,“你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她总是这样说,
“因为母亲也好、老师也好、朋友也好,无论是谁,都不能无时无刻在你的身边看着你、保护你,”
“你要依靠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
“如果你哭泣的话,如果他人不是坏人,也许会同情你或是因此改变自己做的事,但是如果遇到坏人,反而会觉得你是一个只会哭泣、软弱、好欺负的人,不仅不会改,还会继续欺负你。”
“你没有办法知道,你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人,所以,重要的是你自己的选择,”
“——它决定了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要拒绝自己不喜欢的事。你要阻止别人对你做讨厌的事。你还小,也许有些事情你不能自己解决,你可以告诉老师、告诉妈妈、告诉警察,但是你会慢慢地长大,你会遇到更多你不得不自己面对的情形,”
“所以,不要哭,小空。”
她的纤长的、凌厉的金色眼睛,映着幼年的我朦胧的泪眼,是和她一样的金色。
“你是妈妈的孩子,你跟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比别人更加优秀。”
我也知道了那女孩的名字,她叫做风长原 茜,是个很长的姓氏。
我和她交换了便当,捏成兔子形状的和菓子实在非常可爱……让人感觉不忍心吃掉,小茜的棕色头发卷卷的,整齐地挽成两个团子,是个很特别的发型,我也曾经吵着要把自己直直的长发卷成小茜这样的,小茜却腼腆地笑着,说我这样才好看。
从那以后,我常常和茜待在一起,本来安安静静地待着的茜也跟着我一起被盯上,平时一贯作威作福的月城和他的小跟班就连同小茜一起欺负,伸手就要去扯小茜的头发,我的眉头皱起来,打掉了他的手,站到小茜面前护住她,我的眼泪还是本能地有点要冲出来,但是我努力眨一下眼将它压了回去,“不要做那种事!”我的声音很稚气又颤抖。但是我还是很用力地说出来了。
“什么嘛……你这家伙……”
对方也皱眉,露出很凶狠的表情,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觉得不能示弱,我学着他的样子,同样露出凶狠的表情。我们就这样像两只炸毛的小猫一样对峙了很久,这时小茜突然扯扯我的衣服,弱弱地喊了一声,“老师……老师来了……”
结果我们都被训了一顿。
但是就结果来说,我觉得是我赢了,今后每次再有人找我或者小茜,或是班上哪个同学的麻烦,我都一定会像这样顶回去,有几次真的打了架,我也因为咬人、抓人或是扯人头发被骂了,但是后来这样的事没有再发生了,老师给月城的妈妈打了电话,月城他们也向我、小茜和被欺负的同学道歉了。
我们大胜利!
不过妈妈也被叫过来,皱着眉说她不是让我跟人打架的,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我受伤的地方涂药。
-
从天海家离开的时候,天海阿姨叫住了我。
“……宫岛同学。”
“……阿姨。”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和她与天海如出一辙的金色眼睛,只好一再鞠躬,埋着头。她的声音照旧很轻,却比我进门时更多一份缥缈和动摇。
“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帮忙。”她开口。
“是什么事?”
“你和小茜,是同学吧?希望你能帮忙把这个带给她。”
她向我递出一个手提袋,像是商店购物时会给的,装礼物或是衣服的纸袋,我赶忙接过,嗅到淡淡的洗涤剂的馨香味,向里瞟了一眼,叠在面上的深青色布料上,刺绣绣着“甜甜蜜蜜和菓子店”这样的字样。这是天海的朋友,风长原同学家里的店铺围裙,下一行绣着“天海空”的名字,在最后一个字的右上角,用明丽到刺眼的天青色绣线、绣着一只小小的鸟的图案,就像她一贯会去追求的“特别”,就像她本人一样耀眼,连同即使被折叠也从侧边挤出、翅膀似的白色荷叶花边,划破深静、规矩的暗色纤维织物。
现在却刺痛得像是血点。
“……这是,小空去打工的时候,风长原家送给她的店员服和围裙。……”天海阿姨缓缓地解释道,声音连同思绪一般飘得很远。
“……让它回到缝制它的人那里去吧。也算是,留作纪念。”声音落下,消散。我不知道天海阿姨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提出请求,也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答应下来,更不知道,当我将手中的纸袋交到风长原同学手中时,她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站在天海家的门前,夜色和星月已经占据旷然的天幕,每走一步,仿佛被整个城市、整个宇宙,压在身上般沉重。
我不敢回头,可是,也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落在任何一个地点,我是如此地想要逃跑,又是如此地想要留下,慢一步,再慢一步,看一眼,再看一眼。
如果我不停在这里,悲伤是否就不会追上我?
如果我停在这里,悲伤是否就不会继续?
啊啊。
啊啊啊啊啊。
想要尖叫的心情攥住了我的心脏、我的喉管、我的腿脚,
我浑身发热,又浑身冷透。
-
“够了!小空,你还不明白……我以前也像你一样。我已经为此吃够苦头了,”
“你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所以……”
烧灼着一模一样的坚毅和一模一样的愤怒,两双金色的眼睛对峙着。
“所以我就要一直在你的庇护和你的决定下长大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我自己做决定,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你说让我做坚强的人,所以我摔倒了、受伤了、打架了、考砸了,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哭,现在也不会;你说让我自己解决问题,所以我能自己解决的事都不会和你说,现在也不用;你想让我做优秀的人,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在好好学习,大家在玩的时候、不管是笔记还是练习册我都做得比大家多,也拿到了分数、上了好学校,你想让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我做了自己的选择,为什么你总是拒绝我?为什么你总是不听听我的想法?我不想按照你的想法生活!”
“你之前没有管我,现在也不要管我了!”
“我会向你证明的,证明我自己也可以好好生活。”
——“我会向你们证明的,我一个人也可以带着这孩子长大。”
结果忍着眼泪放出这样的狠话之后就丢下妈妈一个人摔门跑出去了。
上了国中之后,不管是课业还是人际关系都变得更加困难,母亲回家的时候却总是翻阅着试卷盯着上面的错题指指点点、皱着眉头打量着她卷起的校服裙子和偷偷攒钱买的花里胡哨的饰品,因为母亲的约束和学校的压力,感到非常辛苦。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吸着鼻子,用闪动的睫毛压回眼泪,用过度呼吸又被风灌注、充斥烧灼感的喉咙,收住想要放声大叫的心情,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身上刚刚被母亲打的伤,痛感被风的凉意吞没一阵子又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她在夜色里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为了甩掉痛觉,而是她决定了要去哪。
宫岛春堂不愿回家,将正在看的书夹在腋下,校服外套敞开着,兜中随身听的耳机里播放着音乐,身上没钱去饮品店里点杯饮料坐着,只好在公园找有没有空着的长椅。
带着笑容的、发尾摇曳的天海空像一个突兀的音符,出现在他的面前。
“啊,我猜你就在这里啦,”
她伸出手,
“宫岛同学,好巧哦,你想不想去海边?”
-
在柔和的灯下抚摸着自己一针一线缝上花边的围裙,辗转又回到自己手中,
小空来家里的和菓子店参观的时候,说着“店员服好可爱”,“点心好诱人”,“想来这里工作”,这样的话,爸爸妈妈也很开心,从仓库里找出一套旧店员服,我把它洗干净,想着“她一定会喜欢的”缝上了花边,绣上了她的名字,我觉得她就像小鸟一样,所以又多绣了一只小鸟,用她发丝的颜色。
“小空……这个……送给你!是我亲手缝的……”
她总是穿上这条围裙,来借我家的厨房,我就拿上家里的食谱,陪她一起研究点心的做法,她总是会增加或换掉一些材料,想做出一点不一样的味道,结果有次,做出了芥末口味的饼干……。
薰衣草香的洗涤剂也没能完全洗掉的痕迹,成为淡淡的轮廓留在上面,
也许是煎汉堡肉时溅到的油渍,也许是调酱汁时沾染的酱油,
风长原茜很难想象。她在小空生病之前,只因为感冒去过医院。
——它们来自独自在家做着便当,被迫扶着墙壁,却依旧被抽痛弯折着蜷曲起身子的少女,某一天咳出的血,某一天呕出的污物。
摔倒,然后站起,拨打急救电话,请假,再在恋人和朋友的聊天框里,发送可爱的抱歉表情。
现在,如同层叠的画板,啪嗒的泪渍,又在上面晕开。
浸入悲伤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