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化作青空的她】
“好啦,回去好好吃药就没问题啦。”放下手头的诊断报告,把转着的笔插回外套前胸的口袋,在电脑上处理下处方,她温柔地抚抚孩子的头,用令人安心的语气嘱咐道。
白大褂上挂着的工牌,写着风长原 茜。
“非常感谢……!”一位年长的女性鞠躬道,茜赶紧站起来扶起她,送她牵着她的小孙子缓缓走出儿科诊室。
倚在门边,黄昏从玻璃自动门涂抹溢色,照得她浅棕色的头发犹如金丝。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位患者。
信今天要在急诊科值夜班,她下班回去后会给他带一份晚饭。
“……茜?”
正发着呆准备回去,循着似有若无的声音望过去,拎着大塑料袋的中年人从电梯的方向走过来。
“……春堂?”距离他们见面已经过去很久了,他的深青色头发长得有些长,发型有些乱。但茜还是认出了他。
“今天你值班啊。”
“你来……”春堂笑笑,抬起手上的塑料袋,晃了晃,发出刺啦的响声。
“拿体检报告。白天上班没时间。”
“这样啊。近来好吗?别喝那么多酒了,小空也会担心的。”茜面容放松下来,语调柔和。
“她保佑我呢,喝那么多年了,一点事没有。”他开玩笑似的,语气中又有几分自嘲。
“……”或许是医生的本能,或许更多的责任,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呢?都还顺利吗?”在她开口进入医患角色之前,春堂反问。
“嗯……都还好。”
“那就好,”春堂点点头,笑眯眯地,挥起空着的那只手,转过身去“那走啦,改天喝一杯——”
“我不喝……你也少喝,喂!”
不知话语是否追上,茜看着玻璃自动门打开,夕照将他的身影吞没,恍惚间和青空发色的少女身影重叠。
轻轻叹了口气,回到诊室,已经裹上茧的指腹划过透明桌垫,下面压着从一期《肝胆外科》剪下的切页。
“跟你说哦,
我今天遇到小茜了,
她变成妥妥当当的医生了哦,
比我厉害多啦。”
“你今天想喝点什么?
鸡尾酒怎么样?”
“组员请我吃饭耶,
我要狠狠敲他一笔,吃烤肉配啤酒。”
抛下手机,荧光屏上的line,停在未読。
门铃响了。
给小空买的手机是翻盖的旧机型,即使保存,也会不可避免陷入电池漏液的境地,于是只是到维修处把数据拷贝了出来。电话号码最终还是拿着死亡证明去注销。
“春堂啊。你又来了……你不用来的。”天海癸月已经猜到来人,但她还是打开了门。
“阿姨,你又这样说,”春堂已经很习惯地笑着。
“……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你还记得那天吗?
小空不是跑出去找你了吗。
那天我质问她的分班考试成绩为什么那么差,她说她是故意的,她不想再做好学生了,我很生气,第一次打了她,之前至多也不过是掐一下。
结果她也第一次跟我吵架了。
她摔门而去的时候,怔然的我,听到摔碎的酒瓶的锐响在回荡。
母亲砸碎的酒瓶,我捡起另一个,砸了回去。
我不记得那扇门被我们一共摔过砸过多少次,他们让我有种不要回来,我的确也不想回去。
这是更早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面前这扇门却是她第一次摔。其实我当时也是有点吓到了,都说不上摔门,她只是推开门跑出去了而已,比我以前乖多了。
我给她起名叫做空,不就是希望她能够拥有广阔的世界吗?这个房门对她来说,是太狭小了。
我想起曾经有个人,一点一点擦掉我额头的血,轻轻地吹气,小心翼翼地涂上带着凉意的药物,为我贴上纱布。
不说他了。
我早换了号码,也早不在原来的城市了,他就算回去也找不到我。
我去找她,发现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是你带坏她的,更生气了,拉着她就要回家,结果她站在你面前,就像我以前站在那个人面前一样。
不过,你跟那个人不一样啊。
你走上前来,插在小空和我中间,我们异口同声地说不关你的事,你却打断我们的争吵,你让我听听小空的声音。
你说如果我生气,可以打你。不要伤害小空。
哎。你这……让我怎么说你呢。你……哎呀。
上了年纪的我哑然失笑起来。
结果最后还是打了你。
你为什么没有把小空带回来啊?
医院给我打了电话,我也同意了……是我同意了的。
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把小空带回来?
……唉。你也不好受。这不是你的错。
你知道我看到诊断书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神啊。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病?她才……多大?她的人生才多长?她为什么就要经历……这些?
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别小看我”,啊,唉,唉!……
她小时候……我总是不在她身边……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只能叫她自己照顾自己……我……唉……
唉,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人老了,本来不爱说的话也说了,唉,抱歉,抱歉。
春堂沉默地听着,不时在话语间隙插一些“是啊”“啊……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和讪笑。接过茶具,在小空曾经做过便当的厨房烧水沏茶,
茶水蒸腾、氤氲。
-
“……小空走了。”
“……节哀。”
“我很想念她。”
“春堂、我教过你……”
“我也很想念母亲。”
“……”
宫岛天彦一贯坚持的“要坚强”或是“要向前看”,此刻显得如此无力,让这个中年男人如鲠在喉。
“你难道不想念她吗?”
“已经过去了。”他绷着脸,目光向空置的取下门牌的房间游移一瞬,又触电般收回。
“承认自己想念有那么难吗?为了爱人哭泣一次有那么难吗?父亲?”他咄咄追问。
“你,……。你太软弱了,春堂。”宫岛天彦甩手,将声音放大,撑起威严的外壳。
“你能换几句吗?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是。我软弱,你也不过是在逃避而已!”春堂也不得不大声起来,变得愤怒、变得嘶哑。
“你怎么说话的……”心头火起,宫岛天彦的手落在桌子上,发出咯咯的响声。
“……拍桌子显得你对?被我说中罢了。”宫岛春堂长长地深呼吸,压住刚才差点控制不住的情绪,冷静地讥讽。
“你这家伙……”宫岛天彦也压制着怒火,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宽容你的不成熟。因为你刚刚经历了那些,但是,你总是需要长大的、告别你母亲……和天海,走出来。”时间和工作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深青色眼睛沉如夤夜。
“……像你一样?你告别了?”是谁这么多年还是一做梦就直子直子地叫?但是……止住本能的还嘴和呛人,没有继续,他说出这次谈话开始的原因,“……天海的住院费有人垫付了,那个人是你吧。”
“……”保持沉默。
“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你总是这样……”春堂轻轻叹气。
-
“天彦,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呢?”
戳着新生命软软的脸蛋,病床上的直子轻盈地咯咯地笑着。
“我不会起名字。你起就好了。”
坐在床边,为妻子抱着孩子,神情也柔软下来,
“父亲的意见也很重要的,好好想想啦,不许偷懒。比如说,你希望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起一个那样的名字。”
他不是很有文化的人,绞尽脑汁,搜索枯肠,最终郑重地说,
“我希望他成为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
“这样哦,”直子眉眼弯弯,温柔地笑着,“那我希望,他成为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那是女儿才该有的品质吧。”
“不是啊,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人,同样可以很温柔体贴啊。”直子认真地纠正道。
“你知道得多,就算你说得对吧。”
病房窗外的微风拂过新生的嫩叶,飘来松软的草香味和土腥味。燕子像剪刀划过。
“那就叫,春堂,宫岛春堂,希望他成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又像春天一样温柔的人。”
-
回到家中,父亲一边剥着橘子,一边看着电视,客厅的神龛里摆着宫岛直子和天海空的牌位。
“回来了啊。”
“嗯,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