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声】
我不信命。
但是……
在一场季夏的暴雨里，她把伞向我倾斜，我以为这就会是我们唯一的交集。我是四处漂泊的帮工，她是松井家的小姐。我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她指着我的饭团眨着眼睛，如果是别人的话我一定不会理睬，更何况是饭来张口的她，但就像她分我一半的伞，我掰了一半。
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宫岛的姓氏是初次抚养我的帮工们给我取的。他们说我是天赐的孩子，在田中听到我的哭声是一种缘分，因此，取名为天彦。
她有些距离地，以裹在牡丹和服里规矩的淑女坐姿，坐在我旁边拿出小小的手帕解开，里面包裹着她的点心，她分了我一半。
她说起她以前也和我一样，跟随着母亲四处奔波，后来被母亲送来了这里，就再没有见过她。
她会望着水池里的鱼和天空的倒影发呆，她揪下一小搓饭团，投进水池里，鱼电光石火间窜过来夺食，云影荡漾散开。
我们的交集应该止步于此的，我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却不由自主开始说起在其他家所遇到的事，
我说羡慕她所拥有的食物，衣服、书籍和家庭教师，羡慕她不必再居无定所。
“是啊……我以前也不敢想象呢……”每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垂下来，说不清是哀伤还是什么。
虽然我们曾经同是帮工，如今却有了根本的不同，她有优渥的条件和光明的未来，我只有无尽的工作和恒久的漂泊。
“你带我走吧。”
她向我伸出手。
我无法去言语我的心情。我所学过的词汇非常贫瘠。直接来说的话，她吓到我了，我从未想过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胸口痒痒的，甚至可以说有一些高兴，但疑惑还是占了最大部分。
“为什么？”
“我不想待在这里。”
“为什么？”
“……就是不想。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不好吗？
……跟着我只会很辛苦。
况且，你的本家怎么办？”
“这里很好。但我不喜欢。
辛苦什么的，我以前可以过那样的生活，现在为什么不行？
本家那边，我会去说，本家给我的，我都会还回去。”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堇花和服，浅紫包裹的身形如同堇花般柔软，却站得很直，亚麻色的盘发散落开来，披着月光，话语斩钉截铁，娇小的面庞上绿松石般的眼睛，直挺挺地注视着我，闪闪发亮。
就这样对峙了很久，她向我伸出的手毫无动摇。
我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我发了誓。
她和叔叔阿姨们相处得很好，鞋上又重新沾上和我一样的泥泞，
有一次，她生了病，我实在没有办法，想带她回松井家，她却攥着我的手摇头。
我们在帮工们的祝福中成了婚，她亲手用白色的亚麻布缝制了身上所披的白无垢。
如果不是在我身边，她一定能够生活得更好，也更加自由吧。
她本可以选择更广阔的世界，走上神坛，穿珠戴翠，过上更轻松的日子，可为什么却偏偏选择了我呢？
我问她，她却只是说，“因为我想要如此。”露出雀鸟般的笑容，“而且，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将交杯的酒盏轻轻一甩，余液飞洒凌空，没入大地。雪白振袖扫过我的眼前。她起茧的手温柔却有力地牵起我的手，扣在我的指缝，体温传达过来。
她背弃了广阔的世界而选择了我，而出于对她的私心，接受了这一选择的我，有责任，用尽一生去偿还她的选择，直到我的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份力耗尽为止。
——这就是我的誓言。以此月夜为证。
——命运，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想着今天挣到的钱大概能再为直子买几天的药时，工友说传达室有我的电话。
已经，不需要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的是春堂小小的后脑勺，埋入和我如出一辙的浓墨青发。
我喘着气，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他，还有他身前，洁白如雪的……。
直到我站在他身边，他才抬头看向我。
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完全理解生死的意义，更无从言语。
“……妈妈，在，叫你。”他尚还稚嫩的童声含糊不清。
他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胸膛地，始终仰着头，盯着我。
我始终记得医院地下的青白色灯光，在他眼中粼粼颤动的倒影，
如同当年，月光下，直子注视着我的那双眼睛，
对我发出诘问。
“……春堂，你的母亲，她，离开了人世。”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
“不要哭。”
我的喉咙灼热，身体冰凉，白色的布料在我手中挣扎。
“你要，坚强起来。”
啊啊，原来是我在挣扎。
“成为，让她骄傲的人。”
不要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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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彦，你不要太辛苦了，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承担，我会帮你想办法的，你看，”
“……你才刚生下春堂……好好休息，不要担心这些事情。……这些钱，哪来的…，”我立时反应过来，“那套和服，你卖掉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轻抚我的手，我感到手中发烫，浓浓的羞愧感和自责感在我的胸腔中烧灼，炙烤、鞭笞、拷问着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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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问着，我没能做到的，
“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