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
我第一次见那女孩,是一个下午,我下班回家,她牵着春堂的手,像一只小鸟,在门前的路上一前一后,欢快地走着。
春堂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事不关己的样子,让人生气,感到如果不去好好约束他的话就不行。但是此时他的神情,很温柔地浸在迂回的天光中,眼睛注视着身旁雀跃的少女,她扎着双马尾的浅蓝发丝随着她的跃动在半空飞扬。
我们在路上相向而行,目光相对的瞬间,我见到春堂的表情霎时凝固下来,见此情景,我也皱起眉来,刚想张口,本来侧头注视着春堂的那女孩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啊,这位是…你的父亲吗?”
她脸上的笑容好像也愣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好像想抬起手来向我打招呼,又觉得不合适,赶紧向我鞠躬,
“叔叔好!”
春堂伸手去拦她,“……不用这样。”
本来也不希望这样,但听到他这样说,我还是瞪他一眼。但语气也还是软下来,对她略微倾身点点头,“别在意……你好。”
“你是春堂的女朋友?”她直起身子,我问。
“嗯!是的!”她的笑容很灿烂,金色的眼睛和正欲落下去的太阳一般,像融化的黄金,她亲昵抱住春堂的手臂,春堂的神情也愣了一下似的,有些僵硬。“春堂很照顾我!”
我有时候想起直子的笑容,我们做完工作在晚霞中休息的时候,她在家缝衣服的时候,会轻轻地哼歌。
“嗯,你们散步去吧,我回去了。”
“那叔叔再见啦,下次我会再来拜访的——”她保持着同样的笑容,对我热情地挥手道别,我好像理解春堂的不知所措了,我只得点点头,走远些的时候,稍微往后瞟了一眼。
隐约见到那孩子松了口气的模样,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虽说有些胡茬,但应该也没有那么吓人?
“呼……”
-
如今我撑着雨伞,她的笑容即使在黑白照片上还是如此灿烂,仿佛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我站得很远,从葬礼开始一直到葬礼结束。
先走出来的是浅青色发丝的黑衣女性,从发色来看,想也知道她的身份,她对着天空深深呼吸,雨水掩盖着什么,流淌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打伞,我不知是否应该去打扰她,但我还是走到她身边,为她递上了伞。
“……谢谢。”她缓缓转过金色的眼睛,看向我。却没有接过伞,只是走进雨中,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雨下了良久。我站在原地,远远地,看到春堂走出来,他低着头,脸上有红肿的巴掌痕迹,深青色的发丝浸水,连成一条一条。在思考之前,我踏出一步,却最终停了下来,手中的雨伞向下,遮住了脸。
——“不许哭,春堂。”
在直子的告别仪式,站在直子的遗像前,我曾经这样厉声对他说。
我的脚步滞住了。
如今得以证明,我说的话是对的,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生老病死,就像季节变换,樱花开落一样,是非常普通的事。”
事到如今,我还要再走上前去,对他说同样的话吗?
-
她生病的这件事,我也是从春堂那里知道的。
他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那段时间却开始特别频繁地出门,回家很晚。我问他最近在做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才告诉我。
“小空她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最近都在医院。”
……
“我知道了。你照顾好她。”
-
那天晚上,我又做梦了。夜里直子的手把我攥得发痛,我醒了,平复急促的呼吸,闭上眼又梦到她温柔的笑脸被痛苦扭曲成一团,瘦削到已经撑不起衣服的身子挣扎着胡乱摸索着杜冷丁,我慌忙把药拿给她,想要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却只摸到白布下青白光芒里冰凉的手。
天边翻起鱼肚白,我披上十几年前她给我买的,缝了又缝的西服。
——“春堂,你先出去。”
我压着声音说,背过身去,无法看他,也无法发出声音,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在指尖碰到直子的皮肤的那刻,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了她的体温,和门扣上的啪嗒一声同时,我的双腿失去所有的支撑和站立的理由,直直地落到地上,失声的我开始号叫,和夺去视线的泪液争斗,直到咳出苦胆来。
对自己感到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