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轮月】
“还哭!还哭!吵死了!闭嘴!”
随着手掌、腿脚和骂声一声一声落下来,酒瓶被碰倒,绿色的玻璃碎落一地。
“烦死了!都是你害的!没用的东西!”
哭声只能换来更加猛烈的暴风骤雨,所以天海癸月学会了收住眼泪。
她咬了那只手。
就算只能趴在地上,她也要去抱住面前能抱住的东西,她的哭泣和语言被否定和无效化后,她所剩的最初的武器就只有牙齿,既然结果都一样,她一定要去咬她能咬的那一口,哪怕就一口,也是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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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学费?……真是个赔钱货。你还敢管我要钱?找你妈去!”
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
“钱?没钱。你这个脑子,上什么学?有什么用?给你一口饭吃不错了,到年纪了自己给我出去打工赚钱。滚!快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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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在公园的巨大儿童玩具里,我抱着满身伤痕。
每个孩子都回他们的家了,从恐龙身上的洞里,唯余月光沉默地倾洒。
直到夜色褪去,也没有人来找我。
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走出去。
推开家门,是胡乱堆叠的衣服、打着呼噜的躯体、四处散落的酒瓶。
“……你去哪了?帮我去买酒。”
“……”
“听到没有?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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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砸了一个酒瓶,男人砸了第二个,
女人摔门走出去,男人把门砸着关上。
在一次次的巨响和一次次计数中,
天海第一次砸了自己的那一个。
将这计数增加。
“反了你了?敢跟我叫板?!”
“你,给我的,我都会,还给你。”
我站着。站得很直很直。下一个酒瓶在我额头碎了。
我还是站着。
我捡起碎片,扎进了我手里,然后扎进了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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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月亮下发光,然后凝固,成为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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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我想做的事,就算头破血流,就算付出再多代价,我都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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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死了!”“闭嘴!”“滚!”“赔钱货!”
这就是天海最初学会的语言。连同时有时无的糊状物一起,填塞了她的哭泣和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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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习惯伤痛了。
灵魂仍在哭泣,而无暇顾及。
碘伏碰到伤口很疼,可药棉竟然是如此柔软。
“……你被这么对待都不会反抗吗?”
“你受伤了……我帮你上药。”
“要是我也欺负你,你怎么办?”
“没关系的,我回去报警就好了。警察会处理的。”
“……天真。”
“下次不要这样了,会受伤的。很痛吧?”
“无所谓,我习惯了。”
“怎么会习惯?就算习惯了,受伤也会痛的吧?”
“……”
蜷缩着两人的便利店的狭小仓库里,月光穿过狭小的栅栏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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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愿提及那家伙的名字。
他是一个脾气好到让人觉得讨厌的人。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和污泥里的我有着天壤之别。
即使被骂了也不会生气,即使被人抢夺东西、拳脚相加也只会说“请不要这样,我会去报警的。”
他对谁都是这样。
实在是看不下去,一块石子砸到脚边,我站到了他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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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救了我,但是请不要再打架,附近没有大人和警察吗?去找他们……”
上过的国文课悉数抛在脑后的我,并不知道“何不食肉糜”这样的典故,只是觉得无奈又好笑,不知如何作答。
“为什么说喊救命没有用……?你不是来救我了吗。”
“……只是这次运气好罢了。”我斜睨着他蓬松的金棕色头发和沾了泥土还是质感上乘的西服,没好气地说。“况且,如果我也向你收保护费呢?拿来。”
“啊……我身上没钱……”他开始摸索着,将身上的口袋掏了个遍,“这个给你。谢谢你保护了我。”
……
“真穷酸……”
我还是接过了那颗糖,带着手心的温度,在舌尖融化了酒精、血腥和苦涩。余味却更加刺痛。
“很可爱的名字……我可以叫你小月吗?”
——收拾垃圾时在角落拾起落灰的出生证明,起这个名字,大概只是因为她出生的时候刚好是第十个月吧。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小月,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骗子。
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情感如同被砸出一个洞从中间蔓延裂痕的玻璃,打水漂时激起的震荡涟漪,
心中澎湃起的温热感觉、荡漾起的无名萌动,疯长发芽包裹起苦涩的甜蜜,让她觉得身上的伤霎时比自己任何一次增加的淤青或流血都要疼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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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加班,天海癸月很晚才回到家,她换下鞋子,蹑手蹑脚地推开女儿的房门。灯还开着,女儿已经蜷在床上平稳地呼吸,柔和的光安宁地笼在她身上,只是被子被踢到一边堆叠起来,癸月皱眉,轻轻扯过被子盖在女儿身上,这时她发现一册夹着书签、书页翻起的书落在女儿身边,被她长长的浅蓝色发丝盖着,想来是看着书睡着了。
癸月抽出书,准备将它放回桌上,她多看了一眼。
女儿平时看的大多是些青春小说或者少女漫画,这本书却有着古典的烫金英文封面。也许是女儿升上国中后兴趣改变了吧。
她随意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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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は何であなたをとどめられよう?/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
孤独な月を長く眺めた男の苦渋を。/我给你一个久久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
“天海小姐。这笔钱应该足以让你和你的家庭改善生活了。”
“……”我垂眸望了一眼。没有抬手。
“他人呢?”我问。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少爷已经乘坐航班,离开日本了。”他甚至不敢自己来跟我说?怕我揍不死他吗?无法言喻的愤怒和失望念头占据了我的脑海,根本没有在听面前老头的絮絮叨叨。“这是他坚持要留给您的。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也不会来找您。……”
“……帮我转告他,让他,滚。要多远,滚多远。”
我只身一人来,然后只身一人离开。
无法哭泣的我,奔跑到无人的海边,对着青空,大声喊叫。
直到喉咙嘶哑,夜色渐临,只剩一轮清辉的孤月。
“天海——你到哪里去了?该换班了!”
“……啊,好的,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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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她也从未对我说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或是“都是你让我变得不幸”这样的话。
我并不认为,家里只有母亲和我,是多么奇怪的事,只是偶尔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会感到有些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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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空的母亲常常很晚回家,所以她偶尔叫我去她家里开学习会。
我发现她柜子底下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背包,那个形状应该是吉他包,我没怎么见她拿出来过,我问她你还有吉他啊,她说那个啊,刚上国中的时候很感兴趣,缠着妈妈买了,后来没怎么弹过了。因为很贵,所以这是最便宜的那一把。她坐下来,拉开拉链,背上背带,拿起拨片,轻轻扫过,琴弦震颤,发出一串轻盈的音符。
春堂感兴趣的话,要不要来试试?她明亮的眼睛望着我眨了眨。
虽然听过很多曲子,但从没想着自己去弹,我犹豫着伸出手。
她把琴取下来,递给我,有些重量,我试探性地拨弄琴弦,沿着指尖爬上来的颤音更多一些。
可以大胆一点嘛,坏了也没关系。
不是说很贵吗?我在不同的位置弹了几个音,找寻它声音的高低所在。
只是换弦的话有备用的,而且我很久没用它啦。她双手在盘坐着的膝盖上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我。像是很期待我弹些什么。
两人在房间里轻轻地弹着琴,说着,“那时候我想去音乐社,妈妈不让我去,我才跟她生气的。”“你明明可以偷偷去啊。社团活动这种事,不用她同意也行吧。”“是啊……那时候脑子没转过来,就觉得要她同意才行。”大概这样的事。
窗外,吹拂窗帘的微风、舒卷着远去的云、铺展无遗的阳光、明丽过头的青空,静水般流淌的时间,我胡乱拨出的弦音和她眼里的闪光,都,非常、非常地、
太过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