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心脏，永恒之都“辉光城”最璀璨的明珠，莫过于坐落在皇冠山巅的“曦光庄园”。今夜，这座以纯白大理石与水晶穹顶构筑的宫殿，迎来了它数十年间最盛大的光辉。
庄园内，魔法灯盏悬浮如星辰，将宴会厅照耀得恍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金雀花的冷香与名贵香槟的醉人气息。天鹅绒地毯上，帝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贵族皆已盛装莅临，宝石与华服交织成流动的银河，低语与欢笑汇成一片祥和的海洋。
所有人都在此为一个目的举杯——为统治帝国近五十载的老皇帝，奥古斯都七世，庆祝他的七十寿辰。
“小雅，这边！”
清朗如泉的声音穿透靡靡乐音，落在洛希雅耳中。
她循声望去，只见她的天命之子——帝国皇太子，奈绪莫·奥古伽汀，正立于一根缠绕着金玫瑰的廊柱旁，朝她微笑。
他无疑是今夜最耀眼的存在。一身剪裁极尽完美的纯白礼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雪松；璀璨的金发在灯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那双继承自皇室血脉的苍青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温柔的辉光，仿佛只映照出她一人的身影。
洛希雅提着裙摆向他走去，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三个月前他在皇家花园向她告白时，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他说：“希雅，等我登基，你就是我的皇后。”
她信了。或者说，她选择相信。
“奈绪莫殿下，我……”
“在我面前，何必拘礼。”
奈绪莫笑意更深，大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至靠近主桌的次席旁。他的掌心温热干燥，握力恰到好处，既显亲密又不逾矩——这是皇室教育打磨出的完美分寸。
洛希雅注意到，他今日无名指上戴着那枚他们定情时交换的素环玉戒。平时他嫌它“不够庄重”，极少在公开场合佩戴。
“今日怎么戴了它？”她低声问，耳尖微红。
奈绪莫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停顿短得像是错觉，随即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今日……想让你安心。”
洛希雅微微一怔，还想追问，却被他轻轻按入座椅。他的手指在她肩头停留了半秒，那力道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紧绷，随即松开，仿佛从未存在。
“这可不是我印象中，那个在皇家学院辩论会上让所有对手哑口无言的洛希雅。”
奈绪莫在她身侧落座，语气温和如常，却不再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她，投向宴会厅入口，苍青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
“你……快别说了。”洛希雅的脸更红了，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她今日也是一身精心挑选的墨黑丝绒礼服，如瀑的乌黑长发用星钻发饰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与平日那位以冷静聪慧闻名的维兰圣罗家千金判若两人，引得不少倾慕奈绪莫的贵族小姐暗暗咬牙。
维兰圣罗夫妇在不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侯爵夫人欣慰地微笑，侯爵却微微蹙眉——他注意到太子殿下握过女儿手腕的右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戒，指节泛白。
“雷克今日没能来，真是遗憾。”奈绪莫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洛希雅的兄长，维兰圣罗家族长子，已缠绵病榻半年。御医束手无策，只说是一种罕见的血脉衰竭症。
“哥哥让我代他向陛下问安。”洛希雅轻声道，“他说……等开春好些了，想再与殿下去猎场比试箭术。”
奈绪莫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金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他紧抿的唇线。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位少女身着湖水蓝的曳地长裙，裙摆上以秘银丝线绣着繁复的艾瑟利安家族徽记——环绕星辰的羽蛇。她容颜姣好，气质高贵，金色的卷发如同阳光织就的瀑布，浅紫色的眼眸顾盼生辉。
艾瑟利安家族，以富可敌国的矿业和深不可测的魔法底蕴闻名。
“陛下万安，愿您的光辉如永恒星轨，长照帝国。”少女向老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感谢您的盛情邀请，艾瑟利安家特献上北境矿脉三年的开采权，为陛下贺。”
满场哗然。这份贺礼的价值，抵得上半个行省的岁入。
老皇帝奥古斯都七世眯起眼睛，雪白的眉毛下的目光意味深长：“艾瑟利安家的小月亮，果然出手不凡。入座吧，就在……太子身侧。”
洛希雅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个位置，原本是为她准备的。
“陛下，”奈绪莫忽然起身，声音平稳，“维兰圣罗小姐已在此等候多时，贸然更换席位，恐失礼数。”
老皇帝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向洛希雅。那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
“太子说的是。”他最终道，语气平淡，“艾瑟利安小姐，次席亦在朕的视野之内。”
伊尔维拉·艾瑟利安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她优雅颔首，目光流转，精准地落在洛希雅身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甜美至极的笑容。
“久闻洛希雅小姐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光彩照人。”
她的视线在洛希雅与奈绪莫之间轻轻一扫，带着某种了然的、近乎怜悯的意味，随即移开，仿佛只是无心一瞥。
洛希雅回以礼节性的微笑，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凉意。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寿宴在宫廷总管悠长的唱诵声中正式拉开帷幕。老皇帝接受了所有人的朝贺，与重臣元老们谈笑风生。零点钟声敲响，魔法焰火照亮夜空，到了最令人期待的献礼环节。
贵族们依序上前，献上奇珍异宝。维兰圣罗家准备的礼物是一颗被封存在永恒水晶中的“时光沙漏”——源自上古“时间之恶魔”陨落后残留的一丝本源之力，据说能延寿十年。
“好，好。”老皇帝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维兰圣罗家的忠诚，朕记下了。”
洛希雅微微松了口气。她注意到奈绪莫也放松了肩膀，甚至侧首向她投来一个极淡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是欣慰？还是……解脱？
献礼接近尾声，伊尔维拉再次起身。
“陛下，”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的低语，“艾瑟利安家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愿佑帝国国祚再延百年。”
延寿百年！
满场哗然。洛希雅下意识看向奈绪莫，想分享这份惊讶——
却僵住了。
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他握着水晶杯的手指关节，正微微泛白。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苍青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不是纯粹的喜悦，更像是一种……紧绷的决绝？
“是何宝物？”老皇帝身体前倾。
伊尔维拉褪下右手食指上的蓝宝石储物戒指，置于银盘之上。蓝光一闪，一方手帕出现在盘中。
用料考究的月光绡，金线绣着皇室狮鹫徽记与藤蔓花纹。
就在手帕出现的刹那，几位年长贵族和宫廷法师脸色骤变！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气息，如同阴毒的蛇，从手帕上弥漫开来。
“虚无的气息！”
“虚无”——边境连年血战，无数将士用生命筑防的邪力！任何与之沾染的事物，皆被视为叛国！
老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他缓缓站起身，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方手帕，又移向伊尔维拉：“艾瑟利安小姐，你，这是何意？”
伊尔维拉面露“惊慌”，后退一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洛希雅！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洛希雅身上。她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那手帕，那金色滚边，那藤蔓花纹……她想起不久前的皇家花园茶会上，她似乎用过一方类似的手帕擦拭果酱，后来便不见了。
“不……不可能！”她脸色惨白，翻找随身晚宴包，什么都没有，“这不是我的！是诬陷！”
维兰圣罗侯爵夫妇惊骇起身。侯爵指着伊尔维拉，声音变调：“陛下明鉴！这绝对是构陷！”
“诬陷？”伊尔维拉“稳住心神”，“陛下，这枚戒指是小女今早途经皇家西苑回廊时拾获的。方才听闻陛下喜爱特别之物，才斗胆取出……万万没想到，竟会检出虚无气息！更没想到……失主似乎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洛希雅像溺水者寻找浮木，猛地转头看向奈绪莫。他是皇太子，他是她的爱人，他一定能证明她的清白！
“奈绪莫……殿下……”
在所有目光的聚焦下，奈绪莫·奥古伽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了他那总是高傲扬起的头颅。
他避开了她哀求的、破碎的目光。
洛希雅感觉时间凝固了。周遭的嘈杂、父亲的怒斥、母亲的啜泣、皇帝冰冷的审视……全都褪色、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奈绪莫那拒绝对视的侧脸，和他周身散发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起：是伊尔维拉？不，她没有这样的能量。是皇帝？为何？难道……是他？
她想起了奈绪莫刚才眼底那抹她读不懂的情绪，想起了他微白的手指关节，想起了他令人心寒的沉默……碎片拼合，指向一个让她灵魂战栗的答案。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质问，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对她许下无数温柔誓言的男人。
就在这时，奈绪莫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声音，但洛希雅看清了那口型。
他说的是——
“对不起。”
轰——！！！
仿佛有惊雷在洛希雅的脑海中炸开，将她的世界彻底粉碎。所有的色彩、声音、温度，瞬间离她而去。
原来那些温柔是假的。原来那些誓言是砒霜。原来她所以为的天作之合，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将她和她家族推向地狱的阴谋序幕。
“来人。”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骨髓的森严皇权，“维兰圣罗侯爵及其女洛希雅，涉嫌私藏、接触虚无邪物，图谋不轨。即刻拿下，押入黑曜石监狱，严加看管，等候审判！”
身着冰冷铠甲的宫廷骑士如狼似虎地扑上。维兰圣罗侯爵怒吼着试图反抗，被轻易制伏。侯爵夫人凄厉地哭喊着女儿的名字。
当冰冷沉重的镣铐锁上洛希雅纤细的手腕时，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她的父母一眼。她所有的感知，仿佛都随着那无声的三个字死去了。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动脖颈，最后看了一眼奈绪莫。他依旧低着头，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无人能窥见其下是怎样的神情。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伊尔维拉·艾瑟利安的脸上。
那位金发紫眸的贵族小姐，依旧站在大殿中央。但在无人注意的刹那，当她的视线与洛希雅空洞的目光相接时，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却充满了胜利者姿态的、冰冷而恶毒的微笑。
洛希雅被粗鲁地推搡着，向殿外走去。
镣铐摩擦的冰冷触感，骑士甲胄的坚硬，穿过两旁贵族们投射来的或厌恶、或恐惧、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长廊……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世界，已经在奈绪莫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彻底崩塌了。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却顽强的火星，在那破碎的心房废墟深处，悄然燃起。那不是希望，那是比北境万年寒冰更加刺骨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