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沉重的镣铐摩擦着手腕细腻的肌肤,带来刺痛与屈辱的实感。洛希雅被两名铁甲骑士一左一右地架着,踉跄地行走在通往黑曜石监狱的幽暗小径上。
远离了曦光庄园的辉煌灯火,这里只有帝国堡垒阴影下永恒的潮湿与寂静。沿途魔法路灯投下昏黄断续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她此刻破碎的魂魄。
她看不清前路。眼前反复闪回着那一幕——奈绪莫垂下的眼帘,那无声的“对不起”,以及伊尔维拉嘴角那抹淬毒的微笑。
父母被分开押送了。这是防止囚犯串联的标准程序,却让她最后一点支撑也摇摇欲坠。
“呜……”
细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眼泪失控地滑落,在石板路上溅开深色的水迹,迅速被黑暗吞噬。
“啧,小姐,哭有什么用?”
左边押送的骑士忽然压低了嗓音,头盔下传来闷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故作熟稔的腔调。洛希雅惊愕地止住哭泣,透过泪眼模糊地看向他。
冰冷的头盔面甲反射着晦暗的光,看不清表情。
“像您这样娇滴滴的贵族小姐,进了黑曜石,尤其是沾上‘虚无’的嫌疑,基本就……嘿嘿。”
骑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蛇的嘶语:“不过呢,凡事总有办法。脱罪嘛,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洛希雅的心猛地一跳,一丝微弱的希望亮起,尽管直觉在尖叫着危险。“……什么办法?”
“办法嘛,自然是有的。”骑士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只是这世上,哪有不付代价的好事,您说是不是?”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铁手套的大手,竟肆无忌惮地摸上了她被镣铐束缚的手背,甚至试图向她的手腕和袖子里钻去!
“啊——!滚开!”
极致的厌恶和愤怒冲垮了恐惧!洛希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没有被束缚的双腿猛地向后一蹬,精准狠厉地踹在骑士的胫甲连接处!
“呃!”骑士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然而,这反抗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骑士勃然大怒,那点伪装的“好意”瞬间撕得粉碎。他猛地用力,一把攥住洛希雅如瀑的乌黑长发,狠狠地向后一扯!
“啊——!”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洛希雅惨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拽得向后踉跄,随即被狠狠地掼在路边一棵粗糙古树的树干上!背部与树皮猛烈摩擦,昂贵的丝绒礼服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小姐?嗯?”骑士的脸逼近,隔着面甲也能感受到那喷吐出的、带着酒气的炽热呼吸,“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叛国贼的女儿!老子现在就能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放开我!你敢——!”洛希雅拼命挣扎。
“啪——!”
一记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铁手套的边缘划破了柔嫩的肌肤,火辣辣的痛感之后是麻木,随即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我有什么不敢?在这里,老子说了算!”骑士狞笑着,另一只手就要去撕扯她已然破损的礼服前襟。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幽暗的小径上炸响!
施暴的骑士动作猛地僵住,像被冰水浇头。他迅速松开洛希雅的头发,后退两步,转过身,头盔低垂:“骑、骑士长大人!”
一个身材更为高大魁梧、铠甲上带有队长徽记的骑士大步走来。他同样覆着面甲,但行动间带着一种沉肃规整的气势。
他先是看了一眼瘫软在树边、长发凌乱、脸颊红肿、礼服破损、瑟瑟发抖的洛希雅。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公事公办的扫视长了半瞬。
随即,所有的怒火都集中在了那名下属身上。
“混账东西!”骑士长怒吼一声,抡起带着铁手套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违规骑士的头盔侧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又是一记猛力侧踢,重重踹在对方的腹部!
“呃啊——!”违规骑士痛苦地蜷缩下去,干呕起来。
“黑曜石的规矩都喂狗了吗?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动私刑?还想不想活了?!”
“对、对不起……骑士长……我错了……”违规骑士挣扎着求饶。
“滚去禁闭室!自己领罚!现在!”
违规骑士如蒙大赦,勉强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道路另一端的黑暗里。
小径上恢复了寂静。洛希雅背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红肿的脸颊。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那双带着铁甲的军靴,在几步之外停住。
沉默。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织物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那是一件厚实、略显陈旧但干净的深色羊毛披风,带着金属、皮革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松木的气息。
“……还能走吗?”
骑士长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低沉了许多,少了之前的暴怒,多了一丝……疲惫?
洛希雅抓紧了披风边缘,将自己裹紧,哑声道:“……能。”
“那就起来。路还长。”
他的语气平淡,却伸出手——那只戴着铁手套的手,在她面前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转而指向道路前方:“自己走。我跟在后面。”
洛希雅愣了一下。她撑着树干站起来,双腿仍在颤抖,但那个“跟在后面”的承诺,意外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迈开脚步,披风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后,铠甲规律摩擦的声响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维兰圣罗小姐。”
走了约莫百步,骑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寿宴上的事情,我有所耳闻。”他顿了顿,“太过巧合,也太过……急切。”
洛希雅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心脏猛地收紧——这是今夜,第一次有人用“巧合”来形容那场构陷。
“我能做的有限,”骑士长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只能保证你安全抵达黑曜石,不受额外的羞辱和伤害。至于真相……”
他摇了摇头,铁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需要证据,需要司法程序,需要对抗你无法想象的力量。”
洛希雅低下头,看着石板路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那影子旁边,始终跟着另一个更高大的、带着头盔的轮廓。
“……您为什么要帮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
身后的脚步停了。
长久的沉默。久到洛希雅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妹妹,”骑士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十四年前,也被人说过‘勾结虚无’。”
洛希雅猛地回头。
但骑士长已经越过她,大步走向前方,铠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走吧。黑曜石不喜欢等人。”
道路越发向下,空气越发潮湿阴冷,光线也越发晦暗。最终,他们抵达了一扇巨大、厚重、遍布魔法符文和金属尖刺的黑色铁门之前。
经过繁复的身份核对、魔法检测和层层机关开启,洛希雅被移交给了监狱内部的守卫。骑士长在门口止步,目送她消失在门后迷宫般的通道里。
那扇吞噬一切光明的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如巨兽叹息的轰响。
与想象中肮脏恶臭的普通牢狱不同,黑曜石监狱关押“特殊犯人”的区域,竟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堪称“雅致”。通道宽敞,墙壁是光滑的黑色石材,镶嵌着散发稳定微光的魔法水晶。
她被带入一个独立的囚室,空间不算狭小,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矮床,一个固定的小桌和凳子,甚至还有一个带简单遮挡的洗漱角落。
唯一的异常是,床侧竖立着一面巨大的、材质特殊的透明隔板,微微模糊,能映出人影轮廓,却看不清具体细节——为了方便守卫巡逻监视,同时又保留最低限度的“隐私”。
然而,这一切相对的“优待”,都无法驱散洛希雅心中无边的寒意。
当沉重的特制牢门在身后锁闭,发出最终判决般的咔哒声时,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也耗尽了。
“呜……父亲……母亲……兄长……”
她蜷缩在冰冷的床角,用骑士长的披风紧紧裹住自己,将脸埋入膝盖,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释放,在空旷寂静的囚室里回荡。
家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爱人背叛,亲手将她推入绝境;前途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冰冷的恐慌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唉……”
一声清晰的、带着慵懒和百无聊赖意味的叹息,忽然从隔壁囚室传了过来,打破洛希雅孤独的哭泣。
洛希雅猛地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惊恐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是右侧那面光滑的黑色石墙。
“隔壁新来的小妹妹,哭得这么伤心,是刚被送进来的吧?”
那声音再次响起,属于女性,音色奇异,带着一种沙哑的磁性,语调悠缓,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非身处帝国最严酷的监狱深处。
“是……你是谁?”
“我?”那声音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和自嘲,“一个被遗忘在此地的老住户罢了。名字嘛……你可以叫我,菲莰伊。当然,外面那些胆小鬼和正人君子,更喜欢称我为——‘魔女’菲莰伊。”
魔女!
洛希雅的瞳孔骤然收缩,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她几乎是扑到与隔壁相邻的石墙边,试图窥视。魔女菲莰伊——帝国史册和恐怖传说中,与“猩红盛宴”、“亡灵天灾”、“国度倾覆”联系在一起的禁忌!
“看来你知道我。”菲莰伊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很满意洛希雅的反应,“真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可爱,一看就是温室里娇养出来的花朵。怎么,也是被那些冠冕堂皇的‘正义’和‘爱情’骗进来陪我了?”
洛希雅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声音苦涩:“这里……到底是哪里?”
“普通?”菲莰伊嗤笑,“小可爱,从你踏进那扇黑门开始,传送法阵就已经启动了。这里根本不是地上建筑的那个‘黑曜石监狱’,而是它的倒影,它的核心,它的‘里层’——专门关押我们这种‘特殊存在’的‘静默深渊’。能进到这里,小丫头,你犯的事,或者你身上带的东西,恐怕很不‘普通’哦。”
静默深渊……洛希雅抱紧膝盖,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任何机会。
“我有办法哦。”
菲莰伊的声音忽然压低,如同魔鬼的絮语,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一个可以帮你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办法。”
洛希雅身体僵住。理智在尖叫,与传说中的魔女做交易,无异于将灵魂献给深渊!但……在那无边的黑暗和绝望中,这诱饵散发着甘美而致命的光芒。
“……什么办法?”
“我虽然被这里的禁制压制了大部分力量,”菲莰伊慢条斯理地说,“但我还有一项小小的、外人绝对不知道的天赋能力。”
“……是什么?”
“读心术。”菲莰伊轻轻吐出三个字。
洛希雅如遭电击,猛地坐直了身体。如果她能读心,那刚才押送路上那个骑士龌龊的心思,骑士长表面正直下可能的盘算,甚至自己内心深处最混乱的恐惧、对奈绪莫残存的爱与恨……是否都早已被她一览无余?
“呵呵呵……”菲莰伊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轻笑,印证了洛希雅的猜想,“很敏锐嘛,小可爱。不错,从你被送进来,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就像个明亮的小火炬,我想不注意都难。外面世界大概的样貌,那些守卫脑子里零碎的信息,还有你那些甜蜜又痛苦的记忆碎片……真是精彩呢。落魄的贵族小姐,被心爱的皇子亲手献上祭坛,多经典的悲剧剧本。”
洛希雅感到一阵赤裸裸的羞耻和寒意,仿佛被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别紧张,”菲莰伊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戏谑,“我对你那小女生的爱恨情仇没太大兴趣。重点是,我可以帮你。在不久后必然到来的审判中,利用一点小小的混乱,玩一手偷梁换柱,把你弄出去,并非完全不可能。”
“条件。”洛希雅不傻,魔女绝不会无偿帮忙。
“条件很简单,”菲莰伊的声音充满诱惑,“带我一起出去。放心,我对重现当年的‘盛况’没什么兴趣了,太累。出去后,我或许还能成为你最大的‘机缘’哦~毕竟,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复仇者,和一个被全世界囚禁的魔女,不是很配吗?”
“带你出去?你会祸害更多人!”
“祸害?呵……”菲莰伊的笑声冷了下来,“都被陷害到这般田地,家破人亡在即,还在为那些将你推入深渊的‘人们’着想?小可爱,你这份善良,在这种地方,可是比最毒的诅咒还要无用的品质。”
句句如刀,剐在洛希雅心上。父母的容颜,兄长病弱的模样……奈绪莫冰冷的侧脸,伊尔维拉毒辣的笑容……也随之浮现。仇恨的毒芽,在绝望的冻土下,开始汲取养料,疯狂滋生。
“如果……如果你能帮我,那……你能救出我的家人吗?他们是无辜的,是被我牵连的!”
隔壁沉默了片刻。
“嗯……你的家人啊,”菲莰伊的声音似乎认真斟酌了一下,“只救你一个,已经是走钢丝了。要多救几个……难度可不是翻倍那么简单。能量,时机,缺一不可。很可能到时候,非但救不了他们,连你自己唯一的机会也会白白断送。”
洛希雅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菲莰伊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奇异,仿佛嗅到了某种极度感兴趣的气息,“如果你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我可以试着在计划里,加上救援你家人的步骤。至于代价嘛……”
她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洛希雅骨髓发冷。
“本来,我对你身体里流淌的那点稀薄却有趣的‘血脉’挺感兴趣的,想着出去后好好研究一下。现在嘛……既然你要增加如此高的难度,那我可能只能退而求其次,等事成之后,勉为其难地……‘研究’一下你的灵魂了。当然,是失败的情况下。”
洛希雅如坠冰窟,浑身冰冷。魔女轻描淡写的话语,已然勾勒出一场以生命和灵魂为赌注的疯狂交易。
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般的血痕。
良久,她听到自己沙哑而艰涩的声音响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