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骗人”的玉佩

作者:中二病的墨墨 更新时间:2026/3/28 11:47:25 字数:4434

“……好。”

那个字眼从洛希雅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囚室空气中,却沉重得像是在灵魂契约上按下了血指印。

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那么,愉快的约定就此达成。”隔壁魔女菲莰伊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只是敲定了一次下午茶的邀约,“好好休息吧,我亲爱的小盟友。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洛希雅几乎是依靠着墙壁的支撑,才勉强让自己没有瘫软下去。她手脚并用地在冰冷彻骨的石板地面上爬行,像一只受伤后濒死的小兽,凭着本能挪向那张唯一的矮床。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薄垫。她蜷缩起来,试图用薄毯和那件残留着陌生气息的披风将自己裹紧,但寒意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根本无法驱散。

眼睛紧闭,黑暗却并非安宁的港湾。每一次翻身,僵硬的床板都发出轻微的抗议,也暴露了她辗转反侧间无法掩饰的脆弱与煎熬。

直到后半夜,极度的精神消耗终于拖垮了意志的堤防。她被拖入一片混沌而不安的睡眠深渊。

梦里没有弥漫着药味的病房,没有沉重的镣铐,没有背叛的冰冷眼神。

阳光正好,透过家中庭院那棵老橡树的枝叶,洒下斑驳跳跃的金辉。

“小土豆,摔疼了没有?哥哥看看。”

高大温暖的阴影笼罩下来,是哥哥雷克。记忆里的他健康、挺拔,笑容像初夏的风。那时的洛希雅真的只有他一半高,像个圆滚滚的小土豆,因为追蝴蝶摔了一跤,正委屈地扁着嘴。

雷克蹲下身,那双惯于握剑、此刻却无比轻柔的手,笨拙又小心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花,指腹带着令人安心的薄茧和温度。

“不哭,哥哥给你吹吹,痛痛飞走咯——”

画面跳跃,是更早一些的时候。一只更小的“团子”,妹妹蕾娜儿,像只精力无穷的顽皮小猫,咯咯笑着从背后扑到正在看书的雷克背上。

“哥哥姐姐!看我的杰作!”雷克被她撞得一个趔趄,无奈又宠溺地回头,脸上赫然被蜡笔画上了歪歪扭扭的胡子和小丑般的红鼻头,活像只滑稽的“大花猫”。蕾娜儿得意地拍手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洒满整个书房。

然后是父母。在她收到奥古伽汀皇家学院录取函时,父亲,那位总是严肃的维兰圣罗侯爵,难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是掩藏不住的骄傲。母亲则温柔地揽住她,声音轻柔却坚定:

“希雅,记住,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那是你心中所向,正直且勇敢,我和你父亲,永远在你身后。”

这些碎片,这些早已融入血脉、视为理所当然的温暖,此刻在梦中重现,却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慢而深地切割着她的心脏。

睡梦中的洛希雅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眼角又有新的湿痕渗出。

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仅没能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更连累了这些她生命中最珍贵、最想守护的人。

这样愚蠢、这样无能的自己,真的配拥有这些美好的回忆吗?

“洛希雅小姐!时辰到了,该走了!”

粗暴的摇晃铁栏杆的声音,伴随着狱卒不耐烦的呼喝,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那片虚幻的温暖。洛希雅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梦境的余温与现实刺骨的冰冷交织,让她几乎分不清身在何处。

“好……好了,马上。”

她哑声回应,迅速用手背抹去脸上冰凉的泪痕,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长发凌乱,衣物皱褶,但此刻她无暇顾及这些。

“换上这个。”

牢门外,一个陌生的狱卒——显然不是昨晚那位骑士长——语气冷漠,从栏杆缝隙里塞进来一团白色的织物。

洛希雅接住,展开。是一件样式极其简单、甚至算得上粗糙的纯白色亚麻连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像一件囚服,却又比囚服更刺眼——它象征着某种“洁净”与“待审”的仪式感。

“走,我们还是会让你体面地走。”那狱卒抱着手臂,语调平板,却字字透着刻意的讽刺,“感恩戴德吧,洛希雅小姐,这可是上面特许的‘仁慈’。”

洛希雅垂下眼睫,没有回应。她走到那面模糊的挡板后,迅速褪下破损的黑色礼服和骑士长的披风,换上了那身苍白的裙子。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空荡荡的剪裁让她显得更加单薄脆弱。

“出来!”

牢门打开,锁链哗啦作响。洛希雅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冰冷空气,迈步踏出了这间囚禁她身心一夜的牢笼。

走了几步,她脚步微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隔壁那扇紧闭的牢门。

就在那面模糊的挡板后,一个娇小的轮廓隐约浮现。似乎是个白发的女孩,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妖异感。

她对着洛希雅的方向,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到极致、却也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然后,她抬起一只白皙的小手,伸出小指,做了个“拉钩”的动作。随即,那笑容瞬间变换,化作了泫然欲泣的幽怨表情,仿佛在无声控诉:违约,可是会遭天谴的哦。

在狱卒不耐烦地推搡她转身的前一刹那,洛希雅似乎瞥见,魔女菲莰伊那双紫瞳深处,有诡异的微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幻觉。

她被带出“静默深渊”区域,经过层层盘查,最终来到了监狱外。

一辆特制的黑色马车早已等候多时。但车厢被改装成一个巨大的、带有铁栅栏的囚笼,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不是为了运送。这是为了“展示”。

狱卒毫不客气地将她推入笼中。洛希雅踉跄了一下,撞在冰冷的铁栏上,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找了一个角落,抱膝坐下,将自己蜷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帝国首都的街道。

清晨的市井气息夹杂着各种声音涌来——商贩的叫卖,马蹄的嘚嘚,行人的交谈。然而,当这辆显眼的囚笼马车经过时,一切声音仿佛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是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

好奇的、鄙夷的、恐惧的、麻木的、幸灾乐祸的……

那些目光穿透铁栏,落在她苍白的脸和单薄的白裙上,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小刀,细细地凌迟着她的尊严。

羞耻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能将脸更深地埋入膝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令她尖叫的窒息感。

“看,那就是维兰圣罗家的小姐……”

“听说勾结虚无,想害死老皇帝……”

“啧啧,长得挺标致,没想到心肠这么毒……”

“皇太子殿下真是可怜,差点就被她骗了……”

碎片般的低语随风飘来,洛希雅咬紧了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皇太子殿下真是可怜。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她最柔软的伤口。她想起奈绪莫垂下的眼帘,想起那无声的“对不起”,想起他摩挲玉戒时泛白的指节——

玉戒。

她的掌心突然触到一抹微凉的坚硬。洛希雅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那枚刻着“奈”字的玉佩,以及另一枚刻着“洛”字的定情信物,一直被她贴身藏着,连换囚服时都没有松开。

她缓缓摊开汗湿的掌心。

两枚玉佩温润如初,触手生凉。一枚上刻着细小的“洛”字,另一枚则是“奈”字。边缘有着巧妙契合的卡榫,可以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这是他们定情那年,他亲手设计,请宫廷匠人打造。他曾说,见佩如见人,心意永相连。

“骗人的把戏。”

洛希雅扯动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冰冷的恨意几乎要将这两枚玉佩冻裂。她下意识就想将它们狠狠摔碎在这囚笼的地板上。

可是……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万一呢?万一这虚伪的东西,在接下来的审判地狱里,能成为一根救命稻草,或者至少是一把能刺向敌人的钝器呢?

她死死攥紧了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就先留着,用完再丢也不迟。

她将其小心地塞进白色连衣裙内一个不起眼的暗褶里,贴着肌肤,冰凉刺骨。

路程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每一秒都是公开的羞辱,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目光的鞭挞。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洛希雅僵硬地抬起头,透过铁栏,看到了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司法权威的建筑——圣裁大厅。

它恢宏、庄严,通体由白色巨石砌成。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穹顶之上,高高矗立着一柄巨大的、石雕的正义之剑,剑尖直指苍穹,寓意扫清一切邪恶,维护帝国律法神圣。

可如今,这柄剑投下的阴影,正冷冷地笼罩在她的头顶,对准了她这个曾经的“子民”。

她被带下马车,押向大厅侧面的入口。

就在那高高的台阶下,她看到了一个此刻最不愿见到、却似乎早已预料会在此的身影。

奈绪莫·奥古伽汀。

他依旧穿着皇室的礼服,只是换成了更为庄重的深色,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独自站在那里,似乎已等候多时。身旁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一个老仆在远处垂手侍立。

当洛希雅的目光与他触碰的瞬间,他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视线,下颌线绷紧。

洛希雅心脏猛地一抽,随即被更汹涌的恨意和冰冷的麻木覆盖。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径直向前走去,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尊无关紧要的雕像。

“希雅……”

就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踏上台阶时,那声熟悉的、低沉沙哑的呼唤,还是钻入了她的耳朵。

她脚步未停。

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抓住!那熟悉的触感,曾是她所有甜蜜与安全的来源,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与愤怒。

“松开!”

她猛地甩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压抑的哽咽而变形,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出,但她的眼神却冰冷如铁,再没有半分昔日的依恋与柔情。

奈绪莫的手像被火燎到,松了一瞬,却又更快地重新握紧,甚至更用力了些。他迅速靠近,用身体遮挡住后方可能投来的视线,将一枚微凉坚硬的小物件,不由分说地塞进她被他攥住的手心里。

“拿着!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切。洛希雅注意到,他的眼睑在微微颤抖,苍青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是愧疚?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滚!”

洛希雅终于狠狠甩脱了他的手,将那东西死死攥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冲上了台阶。

直到拐入内侧走廊,确认脱离了所有人的视线,洛希雅才停下急促的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微微喘息。

她缓缓摊开汗湿的掌心。

不是玉佩。

是一枚……玉佩?

她愣住了。

掌心里躺着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玉佩,质地温润,通体呈深邃的墨绿色,边缘雕刻着她看不懂的古老纹路。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才看清——

“活”。

只有一个字。

这与那对定情玉佩完全不同。奈绪莫在最后一刻,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手里?

还是说……

“姐姐……?!”

一个带着哭腔、无比熟悉却此刻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强行筑起的心防。

洛希雅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走廊另一端,一个穿着同样朴素白色裙子、梳着双马尾的少女,正被一名女狱卒看管着,睁大了那双与她如出一辙的、黑玛瑙般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少女脸上还带着泪痕,眼神惊恐未消,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迸发出绝境中见到亲人的、纯粹至极的惊喜与依赖。

“姐姐!真的是你!”

蕾娜儿·维兰圣罗,她年仅十四岁的妹妹,挣脱了狱卒下意识松开的钳制,像一只受惊后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飞奔过来,狠狠撞进洛希雅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她胸前,放声大哭。

“姐姐……我好怕……他们都说……都说我们……”

感受到怀中妹妹瘦小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洛希雅只觉得自己的世界,在经历过背叛、构陷、囚禁、羞辱之后,在这一刻,才真正地、彻底地崩塌了。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紧紧回抱住妹妹,下巴抵着蕾娜儿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一遍遍重复着空洞的、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安慰:

“没事的……蕾娜儿……姐姐在……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会好好的……”

姐妹俩相拥着,汲取着彼此身上最后一点温度。

洛希雅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的走廊阴影里,那个原本看管蕾娜儿的女狱卒,正用一种奇异的、近乎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们。那目光在蕾娜儿身上停留了特别长的时间,随即垂下眼帘,无声地退入了更深的阴影中。

而洛希雅掌心那枚墨绿色的玉佩,正微微散发着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热。

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