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莰伊——!!!”
那声呼喊在审判庭的石壁间碰撞、碎裂、消散,像是一只撞向蛛网的飞蛾。
洛希雅跪倒在血泊中,怀中紧抱着瑟瑟发抖的蕾娜儿。罗根的剑尖就悬在她眉心三寸之外,剑身上缠绕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散发出腐肉般的甜腥气息。
她等待着。
等待着剑锋落下,等待着黑暗降临,等待着与那些刚刚化为尘埃或血泊的家人重逢。
但剑没有落下。
罗根的眉头突然皱起,像是听到了某种常人无法捕捉的噪音。他猛地转头,看向审判庭角落的阴影——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烛火摇曳投下的斑驳。
“什么鬼——”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洛希雅的世界,在这一刻,碎裂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物理层面的碎裂。
她看到眼前的空气突然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被砸中的镜面。裂纹迅速蔓延,所过之处,罗根狰狞的面容、高台上老国王暴怒的嘴脸、奈绪莫惨白的脸色、伊尔维拉惊讶的蹙眉——所有一切,都像是被某种巨力碾压的油画,扭曲、拉伸、最终崩解成无数碎片。
而她自己,正向着那碎片中心的黑暗坠落。
没有风。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失重感。
只有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剥离感——仿佛有人正用一把钝刀,缓慢地、仔细地,将她的皮肤从肌肉上剥离,将她的肌肉从骨骼上剔除,将她的骨骼从灵魂上刮除。
“姐姐……?”
蕾娜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和困惑。洛希雅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嘴唇,没有舌头,没有声带。
她只剩下意识。一团模糊的、疼痛的、充满了不甘与恨意的意识。
然后,那团意识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不是手。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庞大的存在——像是深海中的巨兽张开了嘴,将一只溺水的昆虫含入口中。
“抓到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意识的核心响起。空灵,缥缈,带着一种非人的古老与慵懒,却又奇异地清晰。
“小东西叫得真响亮,隔着三个空间屏障都能听见。差点没赶上呢。”
洛希雅无法思考,无法回应,只能本能地挣扎——如果那种虚无的、盲目的抗拒也能被称为挣扎的话。
“别动。”那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你再挣,我就松手。下面那个拿黑剑的混蛋可还在等着呢。你想让他一剑穿两个,还是只想死自己一个?”
蕾娜儿。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了洛希雅混沌的意识。她停止了挣扎。
“乖。”那声音满意了,“那么,交易成立。你的命,归我了。作为交换——”
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猛地涌入洛希雅的意识,不是治愈,不是安抚,而是一种粗暴的、蛮横的填充,像是往一个破漏的袋子里灌入熔化的铅液。
“——我会给你向整个世界讨还血债的……可能性。”
剧痛。
比罗根的剑更痛,比父母的死更痛,比奈绪莫的背叛更痛。那是存在本身的疼痛,是“被重塑”的疼痛。
洛希雅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尖叫这个概念。
“记住,我叫菲莰伊。”那声音在剧痛中依然慵懒,像是在讨论天气,“而你,是我新鲜出炉的——研究素材。编号暂定为……嗯,‘小可怜’吧。以后想到更好的再改。”
轰!!!
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将洛希雅最后一点清醒也碾成了粉末。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身下传来。
洛希雅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天花板,和从奇怪形状的窗口透进来的、苍白得不似阳光的光线。那光线带着一种病态的质感,像是透过了一层厚厚的脂肪或蜡质。
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硬板床上。兽皮散发着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甜腻到发齁的香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败味道。
“咕嘟……咕嘟……”
旁边传来液体沸腾的、令人安心又莫名心悸的声音。
洛希雅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扭动仿佛生锈般的脖颈,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一个娇小的背影,就在几步之外。
纯白如雪的长发未经打理,瀑布般披散下来,几乎垂到脚踝。她穿着一条样式古怪的黑色吊带裙,赤着双脚,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脚踝处有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刺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此刻,她正垫着脚,凑在一个咕嘟冒泡的坩埚前,用一根长长的骨勺,慢悠悠地搅动着里面粘稠的、泛着诡异紫黑色光芒的液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搅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个娇小的背影转过身。
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却苍白得不带丝毫血色的脸蛋。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眸是极其罕见的、仿佛蕴藏着星云漩涡的深紫色。她的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真又邪恶的甜美笑意。
但洛希雅注意到了——她的眼底,有着与外貌完全不符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睡眠不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经历了太漫长的岁月,见证了太多次重复的悲剧。
“嗯?呦——?”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清脆稚嫩,却有种与外貌截然不同的、历经沧桑的慵懒与玩味,“醒了呀?比我预计的早了那么一丢丢呢。”
她随手从旁边摆满瓶瓶罐罐的木架上,拿起一个空了的水晶瓶,走到坩埚边,动作熟练地舀了满满一瓶那紫黑色的、还在微微冒泡的粘稠液体。
然后,她端着这瓶“饮料”,赤足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不紧不慢地走到床边,俯视着床上动弹不得的洛希雅。
“生命力挺顽强嘛,小可怜。”她在床边坐下,裙摆铺开,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朵,“知道为了把你捞出来,我消耗了什么吗?”
洛希雅无法回应。她的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眼珠能缓慢地转动。
“三百年的积累。”菲莰伊歪了歪头,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恼怒,“三个空间锚点,十二个备用容器,还有……”她顿了顿,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最后一点‘自由’。现在,我的本体还困在那个该死的监狱里,而这里——”
她环顾四周,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一下。
“——只是我用你的意识碎片,加上我自己的一部分,临时搭建的‘口袋空间’。简陋,不稳定,而且……”她凑近,呼出的气息带着药草的清苦和一丝甜腐,“只能维持七天。七天之后,如果我们还没找到新的出路,这里会崩塌。而你,会真正地、彻底地、连灵魂碎片都不剩地——死掉。”
洛希雅的瞳孔微微收缩。七天。
“所以,”菲莰伊直起身,晃了晃手中那瓶令人不安的液体,瓶口对准洛希雅的嘴唇,“在那之前,你得变成有用的人。有用的,才能活下去。没用的……”她耸了耸肩,“我就当三百年积蓄打了水漂,顺便收获一具还算新鲜的实验体。”
“你……”洛希雅的喉咙干涩灼痛,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我妹妹……”
“死了。”菲莰伊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或者说,即将死去。我捞你的时候,那个拿黑剑的混蛋已经动手了。我只来得及把你拽出来,没精力再管第二个。”
洛希雅的世界,在这一刻,第二次崩塌。
蕾娜儿。那个塞给她护身符的妹妹。那个说“它会保佑我们”的妹妹。那个在血泊中瑟瑟发抖的妹妹。
死了。
“不……”她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不……”
“省省眼泪吧。”菲莰伊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天真的甜美消失了,只剩下古老的、疲惫的残酷,“在这里,眼泪是奢侈品。你每流一滴,这个空间就会不稳定一分。你想让七天变成三天,然后带着你全家灭门的遗憾彻底消失吗?”
洛希雅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白发的怪物,恨意与恐惧交织。
“很好。”菲莰伊满意地点点头,“现在,听我说。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某种我很感兴趣的东西。不是‘虚无’——那玩意儿我玩了三百年,早就腻了。是别的。更古老的。更……”
她眯起眼睛,深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贪婪,那是研究者发现新物种时的光芒。
“——更危险的。”
“那枚护身符,”她忽然话锋一转,“不是你妹妹从什么老奶奶手里买的。那是‘守御之木’,上古时代用来封印恶魔的残渣。整个大陆,现存的不超过三块。她从哪里弄到的,我不知道。但我很确定——”
她俯身,几乎贴到洛希雅脸上,声音压低成恶魔的絮语:
“——她早就知道你会需要它。或者说,有人早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洛希雅的呼吸停滞了。蕾娜儿?那个天真烂漫、连虫子都怕的妹妹?知道她会卷入阴谋?知道她会需要护身符?
“这个世界,”菲莰伊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语调,“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小可怜。你以为的背叛,可能另有隐情。你以为的受害者,可能是共谋。你以为的阴谋,可能只是更大棋局的一角。”
她晃了晃手中的瓶子。
“而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拒绝喝这个,在七天内慢慢腐烂,然后死掉。第二,喝下去,让我看看你的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然后——”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甜美又邪恶的弧度。
“——我们一起去把那些让你痛苦的人,一个一个地,从最高的地方推下来。”
洛希雅看着那瓶紫黑色的液体。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魔女的怪物。看着这个简陋的、即将崩塌的口袋空间。
她想起了哥哥化为金色尘埃前的口型:“活下去。”
她想起了父亲被刺穿背心时,伸向她和蕾娜儿的手。
她想起了母亲最后的、微弱的呼唤:“跑……”
她想起了奈绪莫塞给她玉佩时,眼睑的颤抖。
然后,她想起了审判庭上的一切。想起了罗根的剑。想起了老国王的冷酷。想起了伊尔维拉的微笑。
恨意。
比北境万年寒冰更加刺骨的恨意,在那破碎的心房废墟深处,悄然燃起。
“……我喝。”
她的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请求,不是屈服,而是一个决定。
菲莰伊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像是孩子在圣诞节早晨发现礼物,又像是屠夫终于等到了肥美的羔羊。
“乖。”
她伸出手,捏住洛希雅的下颌。力道大得惊人,轻松地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然后将冰凉的瓶口抵住她的嘴唇,微微倾斜。
“欢迎加入深渊,小可怜。”
粘稠、冰冷、带着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像是铁锈、蜜糖和腐烂花朵的混合——的液体,涌入喉咙。
洛希雅剧烈地挣扎起来,虽然幅度微乎其微。液体从无法闭合的嘴角溢出,滑过苍白的脸颊和脖颈,滴落在身下的兽皮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波动的痕迹。
但更多的液体,在接触到她喉舌的瞬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是“被吞咽”,而是“主动渗透”,化为无数道冰线与热流,钻入她的食道,融入她的血脉,向着四肢百骸乃至灵魂深处奔涌而去!
“咕……呜……咳咳!”
当最后一滴液体消失在瓶口,菲莰伊才松开了手。洛希雅猛地侧头,剧烈地呛咳、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液体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诡异的感受:并非舒适,也并非纯粹的痛苦,而是一种强烈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强制激活、被陌生的力量冲刷、改造的异物感和剥离感。冰冷与灼热在体内交织冲撞,像是有两股军队在她的血管里厮杀。
“啊啦,洒了一点,真浪费。”
菲莰伊看着兽皮上的污渍,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随手将空瓶往后一丢。瓶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回远处的木架格子中。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回到坩埚边,又拿起一个空瓶。
“好了,热身结束。”她背对着洛希雅,声音依旧甜美轻快,却让刚刚经历“灌药”的洛希雅浑身发冷,“接下来,是正餐时间哦。”
她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中,那丝疲惫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研究者看到新奇实验体般的兴奋。
“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那三百年的积蓄。”
洛希雅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力量的肆虐。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维兰圣罗家的千金,不再是皇家学院的高材生,不再是那个相信爱情与正义的天真少女。
她是“小可怜”。
她是魔女的实验体。
她是向深渊借贷了生命的复仇者。
而七天之后,她要么成为有用的刀,要么成为废弃的灰。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