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一声慵懒的、带着餍足意味的叹息,从菲莰伊唇间溢出。
她放下手中已经空了的第三个水晶瓶,用骨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坩埚里残余的液体,深紫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在品味某种佳酿。
“果然。稀薄,但纯度极高。”
她转过身,赤足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走回床边。洛希雅仍然无法动弹,但体内那场冰与火的厮杀已经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从骨髓深处抽走,又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塞入。
“知道吗,小可怜,”菲莰伊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小腿,“你身体里流淌的血脉,我花了三百年,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那个把我关进黑曜石的老东西。第二次,就是你。”
洛希雅的眼珠缓慢地转动,落在她脸上。
“上古源初种族的后裔,”菲莰伊伸出手指,点了点洛希雅的眉心,“稀释了不知道多少代,稀薄得像兑了水的酒。但——”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在洛希雅的皮肤上,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纯度还在。这就很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洛希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意思是,你的血脉没有被污染。维兰圣罗家族几百年来的联姻、通婚,都没能冲淡它。这不是巧合。”菲莰伊收回手指,歪着头看她,“有人在刻意保存这条血脉。几百年,一代一代,精心维护,就等着——”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等着你。”
洛希雅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等着我……做什么?”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小可怜。”菲莰伊站起身,走到窗边。那扇形状古怪的窗口透进来的苍白光线,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一幅褪色的油画,“你的家族,你的血脉,你那个神秘兮兮的妹妹,你那位‘深情’的皇太子——所有人都在你身上押了注。而你,连赌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转过头,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深紫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可怜。可悲。可笑得——让人兴奋。”
洛希雅沉默了很久。久到坩埚里的咕嘟声都变得遥远,久到那苍白的窗光移动了微不可察的角度。
“你说过,”她终于开口,声音仍然嘶哑,却比之前稳了一些,“会告诉我真相。”
“我说的是,七天之后,如果你还活着。”菲莰伊纠正她。
“那就定在七天之后。”
菲莰伊挑了挑眉。
“但现在,”洛希雅的眼睛直视着她,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结。不是希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冰冷的、更坚硬的东西,“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说。”
“奈绪莫。他给我的那枚玉佩——是什么?”
菲莰伊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却让洛希雅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沉默中酝酿。
“拿来。”菲莰伊伸出手。
洛希雅艰难地挪动仍然沉重的手臂,从囚服的暗褶里摸出那枚墨绿色的玉佩。她的手指颤抖着,但动作没有犹豫。
菲莰伊接过玉佩,放在掌心。她没有立刻看,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她睁眼,低头看了一眼——
“噗。”
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甜美又邪恶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被逗乐了的、甚至带着某种意外之喜的笑。
“这个……”她把玉佩在指尖翻转,对着那苍白的光线,墨绿色的玉质中隐约有某种纹路在流动,“小可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玉佩。”
“这是‘魂印’。”菲莰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赞叹,“上古时代,源初种族用来绑定灵魂契约的东西。比你们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魔法契约高级一万倍。一旦绑定,除非灵魂消散,否则无法解除。”
她将玉佩抛起,又稳稳接住。
“而这一枚,已经绑定了。绑定对象有两个。一个是你。”她看着洛希雅,“另一个,是给你这枚玉佩的人。”
洛希雅的呼吸停滞了。
“他用自己的灵魂做锚点,在你身上下了印记。”菲莰伊的语气变得玩味,“这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这是——用最古老的法则写下的、无法背叛的、以命换命的守护契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死了,他会跟着死。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字面意义上的、灵魂崩解的、死。”
菲莰伊俯身,将玉佩塞回洛希雅僵硬的手中,帮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攥紧。
“你的皇太子,要么是天底下最痴情的傻子,要么——”
她的声音压低成恶魔的絮语,在洛希雅耳边回荡:
“——他在下一盘你根本看不见的棋。而你,小可怜,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子。重要到,他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保。”
洛希雅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手指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最终蔓延到胸腔里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背叛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哦,当然。”菲莰伊直起身,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他肯定背叛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推下深渊。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他为什么——”
“因为背叛和守护,从来不是矛盾的,小可怜。”菲莰伊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你以为世界是非黑即白的?背叛就是敌人,守护就是爱人?太天真了。”
她走回坩埚边,背对着洛希雅,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背叛是最深沉的守护。有时候,推你下深渊的人,恰恰是那个在深渊底部铺好网的人。有时候——”
她转过头,深紫色的眼眸在坩埚的紫光映照下,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杀死你的人,恰恰是最不想让你死的人。”
洛希雅沉默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上那个“活”字。那个字迹,她认得。是奈绪莫的笔迹。她在皇家花园的告白信上见过,在生辰贺卡的落款处见过,在每一次偷偷传递的情诗结尾见过。
那个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刻进了玉石。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告诉你什么?”菲莰伊嗤笑,“告诉你‘希雅,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陷害你,把你全家送上刑场,但你放心,我会用我的命给你兜底’?你觉得他会说出口吗?你觉得你知道了,还能演得那么真吗?”
洛希雅没有回答。
“他需要你恨他。”菲莰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需要你恨到骨头里,恨到愿意把自己卖给深渊,恨到——”
她停顿了一下。
“——恨到愿意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洛希雅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活下去。
哥哥最后的口型,也是这三个字。
奈绪莫刻在玉佩上的字,也是这三个字。
所有人都要她活下去。哪怕是用恨作为燃料,哪怕是用灵魂作为代价,哪怕她活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起刀对准他们。
活下去。
“现在,你还有两个选择。”菲莰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看戏般的腔调,“第一,继续恨他。恨到天荒地老,恨到把他和所有人一起碾碎。这很爽,我推荐。”
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试着去搞清楚,他到底在搞什么鬼。这很麻烦,很痛苦,而且最后你会发现,真相可能比背叛更难承受。”
她收回手指,抱臂看着洛希雅。
“选吧,小可怜。”
洛希雅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看见奈绪莫的脸。不是寿宴上那个完美的、疏离的侧脸,而是三个月前,皇家花园里,他向她告白时的样子。
那时他说:“希雅,等我登基,你就是我的皇后。”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她从未怀疑过。
现在她知道,那种认真,不是因为爱情。
是因为——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他早就知道,他会亲手把她推下去。
他早就知道,她会恨他。
他还是做了。
他还是说了那句“对不起”。
他还是给了她那枚玉佩。
他还是写了那个字。
活。
洛希雅睁开眼睛。
“我不选。”她说。
菲莰伊愣了一下。
“我两个都要。”洛希雅的声音仍然嘶哑,却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活下去。我要变强。我要搞清楚真相。然后——”
她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我要站在他面前,让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
菲莰伊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那苍白的窗光又移动了一点,久到坩埚里的紫黑色液体又少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美又邪恶的笑,也不是被逗乐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认可意味的、甚至有一丝……羡慕的笑。
“有意思。”她轻声说,“真有意思。”
她转过身,从木架上拿起第四瓶寂淼,走回床边。这一次,她没有捏住洛希雅的下颌,而是将瓶子放在她手中,帮助她握紧。
“那就活下去,小可怜。”她的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枯骨的缝隙,“活下去,变强,找到真相。然后——”
她伸出手,用尾指勾住洛希雅的尾指,轻轻拉了一下。那个动作,和她在监狱里做的“拉钩”一模一样。
“——把欠我的,连本带利,还给我。”
洛希雅低头,看着手中那瓶紫黑色的液体。
然后,在菲莰伊的注视下,她用仍然颤抖的手,将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唇,主动倾斜。
液体涌入喉咙。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没有呛咳,没有让任何一滴洒出。她吞咽,她承受,她让那冰与火的力量,彻底融入她的血脉。
当她放下空瓶时,她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维兰圣罗家千金”的软弱,终于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崭新的、冰冷的、如同深渊底部永冻层般的——
决心。
菲莰伊看着她的眼睛,满意地笑了。
“欢迎加入深渊,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