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是要先学习魔法吗?"
洛希雅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她的眼睛蒙着一层灰翳,那不是迷茫,而是太多情绪碎裂后的残渣——恨意、悲恸、麻木,还有某种被强行压制的、濒临疯狂的执念,全部搅在一起,凝固成一片不透光的雾。
"当然不是。"
菲莰伊盘腿坐在她对面,黑裙铺展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像是一滩凝固的墨。她歪着头,紫眸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审视:"你这副身子骨弱不禁风,连最低级的魔力回路都承受不起,还想碰我这磨练上千年的缥缈法?"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来。
洛希雅沉默地低下头。她说得对——曾经的琴棋书画,曾经的仪态万方,曾经那个被精心培育的维兰圣罗家千金,在这个狭小的、散发着腐朽甜香的口袋里空间里,全都成了笑话。那些优雅的技艺,在复仇的火焰面前,轻飘飘得像张废纸。
"来,可爱的妹妹。"
菲莰伊突然凑近,带着药草苦涩的气息。她伸出冰凉的小手,捧起洛希雅的脸颊,强迫她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近在咫尺,瞳孔深处仿佛有星云在缓缓旋转,吸摄着人的魂魄。
"今天我就教你第一课——怎样逼出自身的魔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变了。
不是风,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抽离"。洛希雅感到脸颊刺痛,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冰冷的剃刀正贴着她的皮肤刮过。房间里的光线扭曲了,烛火疯狂摇曳,影子被拉长、撕碎,向着菲莰伊摊开的掌心汇聚。
"看清楚了。"
菲莰伊的手掌上方,空间开始塌陷。不是黑暗,而是"无"——光线、声音、甚至空气本身,都被那个小小的漩涡吞噬,形成一个接近真空的恐怖地带。那种死寂的、吞噬一切的冰冷气息……
洛希雅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虚无。
那种在寿宴上从手帕中弥漫出的、那种害得她全家惨死在审判庭的、那种让她从云端跌落泥沼的——虚无!
"魔力是所有魔法的基础,"菲莰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只有充沛的魔力才能支撑起强大的法术。每个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魔力属性,而我的魔力是——"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洛希雅惨白的脸色。
"虚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洛希雅的心上。
她心里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时,理智还是瞬间崩断。那道封印着痛苦的堤坝轰然垮塌,前几日那些血色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哥哥化为金尘时最后的口型,父母倒在血泊中伸出的手,妹妹被剑刺穿时茫然的大眼睛……
"虚无……虚无……"
洛希雅低下头,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抠进头皮。她好想哭,好想尖叫,好想把这具被虚无污染的身体撕碎。理智被冲散,精神在崩溃的边缘震颤,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呢喃:
"哥哥……妹妹……还有……"
"还有我呢。"
一个轻柔的声音贴在耳畔。
紧接着,一只小巧的手掌轻轻拍在她的后背上。菲莰伊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她身后,虽然那具娇小的身体抱着她有点硌得慌,虽然那拍打的节奏生硬得像是模仿人类的机器,但……
但那确实是温度。
是这几日以来,除了死亡和背叛之外,唯一的、虚假却真实的温度。
洛希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审判庭上那种压抑的呜咽,也不是 prison 里那种绝望的抽噎,而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她转过身,死死抱住菲莰伊娇小的身躯,将脸埋进那带着药草气息的肩头,泪水浸透了大片黑色的衣料。
菲莰伊浑身僵硬。
她的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刚才洛希雅低头时,她还能顺势矮下身子,装作温柔地轻拍后背,再顺势抱着对方的头——这是她从某本古籍里看来的、"安慰人类的标准流程"。
可现在洛希雅转过来抱她,身高差让她的短胳膊根本够不到对方的后背,只能尴尬地环着洛希雅的脖子,像个被强迫拥抱的瓷娃娃。
该死。
菲莰伊在心底磨牙。她恨透了自己这副皮囊——当年要是晚点接触缥缈法,要是没为了躲避教会的追捕而故意固化成这副萝莉形态,现在她本该是个能居高临下把洛希雅按在怀里安抚的御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抱得双脚离地,像个真正的、无助的孩童。
"好了,爱哭鬼。"
她生硬地拍打着洛希雅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咱们该学习魔法了。你抱得这么紧,是想勒死你的师尊吗?"
洛希雅抬起头,露出一个混合着感动与勉强的笑,眼角还挂着泪珠,小声应了一句:"……好。"
这个空间只有目光所及的大小。
四壁是粗糙的原木,天花板低矮,空气中永远飘浮着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味。没有隔断,没有隐私,连如厕都要在角落里解决——菲莰伊倒是毫不在意,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让你保持警惕"。
"你到底引导在哪里了!"
菲莰伊的尖叫打破了空间的寂静。
她站在房间中央,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完全没了刚才那副"高深魔女"的模样。地上滚落着七八个空水晶瓶,黑色的寂淼药剂洒了一地,在木地板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白烟。
"菲莰伊,你再演示一遍我看看。"
洛希雅盘腿坐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过量服药而泛着紫黑。她试图集中注意力,但体内的魔力像是受惊的野兽,每次刚要凝聚,就因她精神的一丝颤抖而溃散。
"都纠正多少遍了!"菲莰伊气得跳脚,小短腿在床边和药锅之间来回奔跑,又舀起满满一瓶黑色液体,"要么叫我师尊,要么叫我美少女小姐!你怎么这么没轻没重的,以前的教养都吞肚子里了吗!?"
她冲到床边,一把捏开洛希雅的下巴,粗暴地将药剂灌了进去。
"咳咳……"洛希雅被呛得眼泪直流。
"啊——!你是笨蛋吗!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菲莰伊终于崩溃了,将空水晶瓶狠狠摔在地上,瓶子炸裂成无数碎片。她气鼓鼓地坐在床边,双手抱臂,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你就不能聪明点吗!?要活活累死本魔女啊!"
洛希雅擦去嘴角的药渍,沉默地看着满地狼藉。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菲莰伊那双紫眸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类似……担忧的情绪。
毕竟,如果这具"实验体"真的因为精神崩溃而废掉,那她这三百年的积蓄,可就真的打水漂了。
对吧?
只是这样而已。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