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只要贵国能够给我一片清净就好。"
洛希雅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角——那是她此刻"唯一的家当"。
兽娘没再说话，只是拽着链条的前端，领着她穿过密林。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条清澈的小溪横亘在路径中央，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兽娘率先涉水而过，尾巴高高扬起，避免被溪水打湿。洛希雅踉跄着跟上，冰凉的溪水浸透靴底，让她打了个寒颤。
办理所就在溪对岸。
那是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小洋房，与周围粗犷的森林格格不入。白色的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尖顶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二楼还建有一个装饰性的露台，此刻正垂落着藤蔓。洋房四周约莫有七八个士兵在巡逻，都是兽人，沉重的铁甲与先前猫娘队长的轻甲不同，走起路来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到了门口，领路的兽娘停下脚步。她凑近守卫，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尾巴不安地摆动了几下，随后便转身离去，甚至没再看洛希雅一眼，像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凌雪小姐，跟我来吧。"
守卫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闷声闷气的，看不清表情。他推开铁艺大门，示意洛希雅跟上。
洛希雅踏入庭院，快速扫视四周——除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那条她们刚刚跨过的小河，远处只有黑漆漆的山脉轮廓，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这里确实偏僻，偏僻得适合藏尸，也适合藏秘密。
办理所内部比刚才的石头房子好多了。至少墙壁是干净洁白的石材砌成，地面铺着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吱呀声。但洛希雅跟着守卫穿过走廊，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地方……怎么像是个会议室？
她被带进一间宽敞的房间。长方形的橡木会议桌占据了中央，周围摆着十几把高背椅，墙上挂着琼普国的盾形徽章——一只展翅的雄鹰嘴里叼着橄榄枝。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壁炉，只是此刻没有生火。整个空间冷冰冰的，官方气息浓重得让人窒息。
这是抄帝国作业抄错了吧？洛希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接待厅呢？哪怕放张沙发也好啊。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开军事法庭审判我。
守卫没让她坐下，而是径直走向里间的房门，推门进去，又迅速关上。留下洛希雅一个人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铐的链条垂在身前，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盯着那扇没关严实的房门，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似乎在收拾什么文件。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咚。
房门突然应声关上，力道大得让墙壁都微微震颤。
洛希雅下意识抬头。
走出来的兽娘与之前见过的所有兽人都不同。
她很高，几乎与洛希雅平视，身形高挑而修长，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肩线和腰线被收束得恰到好处，透着一股凌厉的禁欲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不是兽人常见的灰褐或深棕，而是稀有得如同熔金般的亮金色，柔顺地垂落在肩头，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抬起头，酒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光下像是盛着陈年的葡萄酒，深不见底，看不清眼底的情绪。头顶两只金色的兽耳微微抖动，耳尖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与她冷峻的气质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洛希雅瞬间被勾走了魂魄。
哇塞！她的内心在尖叫，这真的是兽人吗？这耳朵……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吧？是软的还是硬的？温度是不是比人类的耳朵要高？
她死死盯着那对金耳朵，连呼吸都忘了，直到对方的声音冷冷地劈开空气。
"凌雪是吗？"
"……是。"洛希雅慌忙低下头，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心跳漏了半拍。
"来这里做什么？"
同样的问话，但洛希雅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兽娘和之前那些好骗的边境守卫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被猎人盯上的错觉。
她立刻调整状态，演技全开。肩膀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声音比刚才更加破碎，更加楚楚可怜。她将罗摩海的悲剧、帝国的背刺、家族的覆灭、孤身逃亡的绝望，一五一十地复述，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了自己在海上漂流三天三夜的细节——当然，全是编的。
"所以，你就来到这里办理身份？"金发兽娘听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轻轻挑了挑眉。
"是的。"洛希雅用袖子擦拭眼角，一滴恰到好处的泪珠滚落，挂在下巴上，欲落未落。
然而，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默剧。说到底，这位见过太多的风浪——别说屠满门，就算是屠国灭城的惨状，她也曾在边境的烽火中见过。眼前这点眼泪，还不足以撼动她的理智。
"好，"她淡淡地说，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去外面等。我让你再进来。"
洛希雅愣了一下，但不敢违抗，只能顺从地退出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金发兽娘没有立即坐下。她走到窗前，看着洛希雅走到庭院中的背影，那人类少女正抱着肩膀，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大人，"阴影中，一个下属悄无声息地出现，"要处理掉吗？"
"不，"金发兽娘的声音很冷，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列入观察名单。一级警戒。她的魔力虽然被封印，但……"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人类少女抬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难民的精明。
"……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在演戏。"
"是。"
下属退下。
金发兽娘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
庭院里，洛希雅站在一棵橡树下，仰头看着夜空。
天依旧黑漆漆的，浓墨般的夜色笼罩着森林，连星星都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夜风卷起她的发丝，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在等。
等得心急如焚。
这都已经小半夜了，她在心里疯狂地咬牙切齿，菲莰伊那个矮冬瓜，该不会真的跑了吧？还是说她在哪个角落看戏？
她试着感应体内的魔力，但银质手铐像是一堵墙，将所有的感应都隔绝在外。那种无力感让她烦躁不已。
有本事你就永远别出现，洛希雅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树冠，眼神逐渐变得阴郁，等我找到你，看我不把你那对狐狸耳朵——不对，她是什么耳朵来着——反正通通拔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庭院的灌木丛里传来虫鸣，凄清而悠长。洛希雅抱紧双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气的。
那团在心里燃烧的怒火，噗嗤作响，几乎要将她的理智一并焚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