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小羽推开店门。
这是一家很小的面馆，就在老巷口。城东这片，没人和她抢生意——主要是因为没人想抢。
熬了一夜的牛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向空荡荡的街道。
小羽靠在柜台边，看着窗外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轻轻叹了口气。
她来这里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她从八百年的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废墟里。曾经熟悉的魔法塔、古老森林、姐姐守护的城市——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全息广告牌，和一群忙着上班的现代人。
在这个现代社会该怎么生存下去呢？
还好，煮面的手艺没忘。
她记得姐姐最爱吃自己煮的面了。
于是她大刀阔斧、历经千辛万苦——主要是被房东王王姨念叨了三天——终于租下了这间店铺。
没有办营业执照。
直接开业。
用牛肉面糊口。
小羽低头看了看胸口。旭日之心安静地躺在那里——一枚金色边框的红色宝石，银色的光芒已经很淡了。那是姐姐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身份，没有编制，没有那个叫“异控局”的合同。
是个黑户。
不过没关系，能活下去就行。
现代社会挺好的。她打算安安稳稳地当个牛肉面馆的老板娘，享受这难得的和平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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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过后，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老板娘，一碗牛肉面。”
“好。”
小羽下面、捞面、浇汤、切牛肉、撒葱花，动作熟练。
客人扫码付款，狼吞虎咽，五分钟吃完走人。
她喜欢观察这些人。
这个时代的人很有趣。他们手里总是拿着发光的小方块，走路看，吃饭看，坐车也看。后来她才知道这东西叫“手机”，是现代的高科技产品。于是也买了一个，用起来还挺顺手。
他们说话很快，走路很快，连笑都很匆忙。
和八百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大家忙着对抗魔女，忙着活下去。
现在，大家忙着……赚钱？
小羽不太懂，但觉得挺好。
至少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了。
九点多，早高峰过去，客人渐渐少了。
小羽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准备休息一下——
“老板娘。”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小羽抬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店门口。三十岁上下，身形消瘦，脸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一碗牛肉面。”
“好。”
小羽下面的时候，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很安静。
太安静了。
别的客人要么看手机，要么催促，要么聊天。但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空气发呆。连走路的步子都迈得精确得可怕，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且……
他身上有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面端上来了。
他拿起勺子，开始吃。
一口，两口，三口。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怪。
十分怪异。
小羽皱了皱眉。
倒不是说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恰恰相反，他太正常了。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吃面，这么烫的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但就是这种“正常”，让小羽觉得违和。
这个时代的人，没几个是安静的。
而且他身上那股感觉……
难道这就是人们口口相传的“怪异”？
据说这个世界上有“灵媒师”，拥有超人的能力，专门对抗怪异现象。搞不好这个客人，真的是怪异？
小羽想了想，拿起抹布假装擦旁边的桌子。
“先生，第一次来？”
“嗯。”
“这附近上班？”
“嗯。”
回答很简短，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小羽笑了笑，继续擦桌子。
“这一片我卖了三个月面，好像没见过您呢。”
男人停下勺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黑眼珠，白眼白，但眼白有些空洞。
“刚搬来。”
“哦，那您住哪一栋？”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您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口问问。”小羽耸耸肩，“做生意嘛，总得了解客人。”
男人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但小羽注意到，他的动作变慢了。
那种机器感更明显了。
好像……在忍耐什么？
“您这脸色不太好。”小羽又开口了，“工作太累？”
“还好。”
“注意身体啊，我听街坊邻居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猝死的可不少——”
“……谢谢关心。”
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小羽假装没注意到，继续说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销售。”
“销售好啊，赚钱。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做销售，天天跑客户，累是累了点，但收入可观——”
“老板娘。”
男人打断了她。
“您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小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抱歉抱歉，职业病，话多了点。”
她转身走回后厨，假装去收拾碗筷。
但她心里记下了——
这人，有问题。
正常人被陌生人问几句，要么敷衍，要么不理，要么开玩笑岔开。
但他不一样。
他的反应是——紧张。
在忍耐什么，在隐藏什么。
而且，她刚才靠近的时候，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寒意。
不是温度的冷。
是某种更阴森的、带着腐朽气息的东西。
那种感觉……
小羽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旭日之心。
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八百年前，她对抗魔女手下的邪祟时，每次都会有这种感觉。
但她不确定。
毕竟八百年过去了，那些东西早该消亡了。
也许只是她多想？
小羽决定再试一次。
她拿起茶壶，走向男人那张桌子。
“先生，送您杯茶。”
“不用——”
“别客气，免费的。”
她直接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男人的手背。
冰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
像死人的皮肤。
小羽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
她感觉到了。
从那个男人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看”了她一眼。
冰冷、阴森、充满恶意的目光。
然后，那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找到了。”
小羽的动作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刚才还普通的黑眼珠，此刻变得浑浊不堪。
黑色的雾气在瞳孔深处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
男人的嘴角，开始上扬。
一点一点，扯到一个人类不该有的弧度。
“你……”
他的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尖锐的、金属摩擦般的声响。
“乖乖的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就好了吗，非要惹我？”
“能感觉到我的存在，你是特别的……让我看看你体内有没有魔女因子。”
“魔女因子？”小羽歪了歪头，“什么玩意？”
“跟你解释你也不知道。算了，告诉你吧，就是一种特别的——”
“哦，那不用解释了。”小羽打断他，“我对你的因子没兴趣。”
怪物：……？
它的嘴角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
“你这女人——”
“能感觉到你的存在是吧。”小羽的语气和讨论今天天气差不多，“感觉到了。所以呢？”
“所以？！”怪物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惹了本大爷！今天这整条街，都将从世界上消失——”
小羽的手，悄悄握紧了胸口的旭日之心。
光芒微弱地闪烁着。
男人看到那光芒，瞳孔骤然收缩。
“旭日之心……你是那个时代的……”
他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狂热，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八百年了……终于找到了……拥有古代遗物的少女……”
黑色的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周围的桌椅开始颤抖。
小羽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哦。”
她说。
“所以你是来吃面的，还是来打架的？”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
他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
哭泣、逃跑、咬牙切齿攻击他的场景，他都想过了。
但唯独没有想过——
对方会问他是来吃面还是来打架。
“我问你，”小羽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问“要不要加香菜”没什么区别，“你是来吃面的，还是来打架的？”
周围的黑色雾气还在涌动，桌椅还在颤抖，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但小羽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脸平静。
“如果只是来吃面的，那碗面钱还没付。”
“……”
“如果要打架的话，能不能换个地方？这儿是我做生意的地方，打坏了东西要赔的。”
男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你……在害怕吗？故作镇定？”
“没有啊。”
“你在掩饰你的恐惧——”
“也没有。”小羽歪了歪头，“我只是觉得你很吵。”
男人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很吵。”小羽指了指周围，“又是雾气又是颤抖的，隔壁街都能感觉到了。你这样会吓跑我的客人的。”
“……”
“而且这雾气味道很难闻，像腐烂的东西。你能收一收吗？”
男人不说话了。
他的表情从狂热变成了困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八百年了。
他等了八百年，终于找到了旭日之心，只要得到她救能解除魔女大人的封印！得到征服这个世界的资本！
他准备了八百年的开场白，酝酿了八百年的杀意，想象了无数种对方惊恐的表情。
但唯独没有想象过——
对方会嫌他吵。
“你……”
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愤怒。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
“等等。”小羽打断了他，“你先别说我知不知道，你先说你到底是谁。”
“……”
“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知道知不知道啊。”
男人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决定完成自己的自我介绍。
毕竟，这是八百年来的第一次亮相，要有仪式感。
“我是——”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色的雾气疯狂涌动，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像沸腾的墨汁。
“我是被封印了八百年的——”
骨骼开始扭曲，发出咔咔的声响。
“吞噬了无数灵魂的——”
皮肤开始撕裂，露出下面漆黑的、蠕动的血肉。
“伟大的——”
他的身形开始膨胀，衣服被撑裂，露出下面越来越畸形的躯体。
“——”
小羽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
“什么？”
男人的变身卡在一半，整个身体僵住了。
“你说你是被封印了八百年的、吞噬了无数灵魂的、伟大的……什么？”
“……”
“你没说完。”
“……我知道。”
“那你继续啊。”
“……”
男人——或者说，正在变成怪物的存在——陷入了沉默。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八百年的等待，好像有点不值得。
“算了。”
他决定不再废话，直接动手。
轰——！
黑色的雾气爆开，男人的身体彻底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漆黑的、扭曲的、由无数触手和眼球组成的怪物。
三米高，像一个小山丘，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滩会蠕动的血肉。上面长满了眼睛，每一只都在盯着小羽。
触手疯狂舞动，发出嘶嘶的声响。
一股腐臭的气息弥漫开来，周围的路人开始尖叫着逃跑。
“怪物！怪物啊！”
“快跑！”
“是邪祟,快报警！不，是快去找灵媒师！”
混乱中，小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看着面前这个由无数眼球和触手组成的怪物，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哦。”
她说。
“原来你长这样。”
怪物：……
“难怪刚才要伪装身份，长成这样确实不适合出来见人。”
怪物：……！！
“不过你这变身有点慢，下次可以练一练。”
怪物的无数只眼球同时瞪大了。
它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你——”
它的声音变成了无数个声音的叠加，刺耳、尖锐、充满杀意。
“你竟敢——”
“我什么？”小羽歪了歪头，“我只是实话实说啊。你变身真的很慢，自我介绍也没说完，而且味道很难闻。”
“……”
“还有，你刚才说你是被封印了八百年的什么来着？连名字都说不清楚，就说自己来这八百年，太奇怪了，你这家伙。”
怪物沉默了。
它突然不想说话了。
它只想把这个女人撕碎。
“去死——！”
它咆哮着，无数触手同时向小羽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