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或者说，附着在她身上的噬梦者从床上缓缓爬了起来。
她的身体扭曲着，像一条蛇，那布满尖牙的嘴一张一合。
像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的又老又哑的声音，传出：“好香，你好香啊。”
“银发的味道……八百年没有闻到了……”
小羽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只是在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把这东西弄走，房租能不能全免？
不对，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怎么在不弄死小雨的情况下，把这东西弄走。
“喂。”
小羽开口了。
噬梦者停下动作，歪了歪头。
“嗯？”
“你附身她多久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噬梦者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随便问问。”
小羽耸耸肩。
“我就是好奇，你这种东西，附身一个普通人类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控制？”
噬梦者沉默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
“嘻嘻嘻……你是想拖延时间吗？没用的。”
“我没有拖延时间。”小羽歪了歪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完全控制她？”
噬梦者的笑容僵了一下。
小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看来还没有。”
她点点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好办了。”
噬梦者的表情变了。
它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银发的女人，不是在害怕，而是在——
评估它，像在菜市场买菜。
“你——”
“我问你第三个问题。”小羽打断它，“你刚才说，八百年没有吃过草莓冰淇淋了，对吧？”
“……是又怎样？”
“那就是说，你八百年前吃过？”
噬梦者愣住了。
它没想到对方会问这种问题。
“当然吃过……那时候，我可是——”
“那时候你吃过很多魔法少女，对吧？”
小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噬梦者的身体僵住了。
露出危险的眼神。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小羽耸耸肩，“就是八百年前，我姐姐收拾过几个你这样的家伙。”
“你姐姐？”
“爱丽西娅。”
这个名字一出，噬梦者的脸色骤变。
那张吸盘状的嘴开始颤抖，灰白的眼珠里露出恐惧。
“银色闪光！！”它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她不是死了吗？！八百年前就死了！”
“嗯，是死了。”小羽点点头，“所以现在是我继承她的力量。”
她按住胸口的旭日之心。
宝石微微发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你看，这就是她的遗物。”
噬梦者的身体开始后退。
它认得这光。
八百年前，就是这东西把它的同类一个个烧成灰烬。
“你……你别过来——”
“我没过去啊。”小羽还站在原地，“是你自己在后退。”
噬梦者：……
它强迫自己停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你以为……你有了旭日之心就能对付我？”
“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小羽歪了歪头。
“不过我得先说清楚，我不会直接攻击你。”
“……什么？”
“你附身在这姑娘身上，我要是直接动手，她也会死。”小羽耸耸肩，“那样我就白忙活了。”
噬梦者愣了一下，然后发出刺耳的笑声。
“嘻嘻嘻……你怕伤到这个人类？”
“不是怕。”小羽摇头，“是不划算。”
“……不划算？”
“对啊。”小羽掰着手指算，“她妈妈是我房东，我欠了三个月房租。如果我把她女儿弄死，房租肯定要还。但如果我把她女儿救活，房租说不定能免。”
噬梦者：……
它活了几千年，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你究竟是什么人？”
“路过的卖牛肉面的。”小羽叹了口气，“谁知道会遇到这种麻烦事。”
她看着噬梦者，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说正事。你能不能自己出来？”
“……什么？”
“从她身上出来。”小羽指了指小雨的身体，“你自己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噬梦者沉默了。
它在评估。
眼前这个女人有旭日之心，战斗力肯定不弱。但她说不会直接攻击，因为怕伤到宿主。
也就是说——
它在小雨体内，是安全的。
“我不出来。”噬梦者冷笑，“你有本事就进来抓我。”
“哦。”
小羽点点头。
“行吧。”
然后她向床边走去。
噬梦者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干什么——”
“你说让我进来抓你啊。”小羽一边走一边说，“我这不是进来了吗。”
“你疯了吗？！你进来我也——”
“你也什么？”
小羽已经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噬梦者。
“你也能附身我？”
噬梦者瞳孔骤然收缩。
它确实可以。
噬梦者最大的能力，就是寄生。只要对方精神不够强大，它就能钻进去，一点一点地吞噬对方的意识和灵魂。
但——
眼前这个女人，精神力强得可怕。
它刚才试探过，想用精神攻击干扰她，结果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你……”
“怎么，不敢？”
小羽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
“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
噬梦者的脸色变得难看。
它被逼到了死角。
出来，可能会被旭日之心的力量消灭。不出来，这女人不知道会干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了啊。”小羽叹了口气，“你自己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能不能换个宿主。”
噬梦者：……？
“我的意思是，你从她身上出来，我去给你找个别的东西附身。”小羽认真地提议，“比如隔壁街有只流浪猫，或者下水道里有老鼠，实在不行我给你找个蟑螂——”
“你把我当什么了？！”
噬梦者尖叫起来。
“我可是高贵的噬梦者！是魔女的眷属！是八百年前让无数人类闻风丧胆的——”
“是是是，你很厉害。”小羽打断它，“那你能不能从她身上出来？”
“不行！”
噬梦者咬牙切齿。
“我已经和她绑定了！如果强行分离，她也会——”
它突然停住了。
因为它看到了小羽嘴角的笑容。
“绑定？”小羽轻声重复，“你是说，你们已经灵魂绑定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小羽耸耸肩。
“噬梦者嘛，我以前见过。你们最擅长的就是和宿主绑定，然后一点一点地蚕食对方的灵魂。如果强行分开，宿主灵魂也会碎掉。”
噬梦者的脸色变了。
“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啊。”
小羽点点头，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所以我才问你，能不能自己出来。”
“那你还——”
“我没说完。”
小羽打断它，按住胸口的旭日之心。
宝石开始发光，温暖的光芒渐渐笼罩她的手指。
“你们噬梦者有一个弱点。”
噬梦者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什么弱点——”
“如果宿主的意识够强，就可以把你们挤出去。”
小羽轻声说道。
“八百年前，我姐姐救过几个被你们附身的人。方法很简单——唤醒宿主的意识，让他们自己把你们踢出去。”
噬梦者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不可能……这个人类的意识已经被我压制了……她不可能——”
“是吗？”
小羽歪了歪头。
“那我试试看。”
她伸出手，按在小雨的额头上。
旭日之心的光芒渐渐流入小雨的身体。
那是一种温暖、柔和、像是清晨阳光一样的光芒。
噬梦者尖叫起来。
“不——！你干什么——！”
“我在叫醒她。”
小羽的声音很轻。
“小雨，你听得见吗？”
“你妈妈在外面等你。”
“她说你以前很乖，每天放学回家都要先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
“她说你最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
“她说你最近学习压力大，她很担心你。”
“她在等你回家。”
小雨的身体开始颤抖。
噬梦者的尖叫越来越刺耳。
“住手——！住手——！”
“小雨。”小羽的声音依然很轻，“你妈妈在等你。”
小雨的眼睛——原本灰白的眼珠——开始有了一点光泽。
像是冰层下面的水，开始流动。
“妈……妈妈……”
她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对噬梦者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
“不——！你不能醒过来——！”
它疯狂地挣扎，小雨的身体剧烈扭曲，鳞片和吸盘开始失控地变化。
但小羽的手始终按在她的额头上，温暖的光芒源源不断地流入。
“小雨，你听得见对吧？”
“……嗯……”
“你身上有个很恶心的东西，你知道吗？”
“……好冷……好黑……我好怕……”
“别怕。把它赶出去就行了，相信自己，你做得到。”
“我……我不知道怎么……”
“你可以的。”小羽的声音很平静，“这是你的身体，你的灵魂。它只是个寄生虫，没有资格待在这里。”
小雨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我好怕……”
“怕也没关系。”小羽说，“你妈妈在外面等你。你把它赶出去，就可以回家吃红烧肉了。”
“红烧肉……”
小雨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点。
“妈妈做的红烧肉……我想吃……”
“那就把它赶出去。”
小羽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小雨，这是你的身体。你说了算。”
光芒越来越亮。
小雨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不——！你这个贱人——！”
噬梦者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
“你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我吗？！我可是——”
“我知道，你是魔女的眷属，八百年前很厉害。”
小羽打断它，语气平淡。
“但这里是她的身体，不是你的。”
“滚出去。”
她的手微微用力，旭日之心的光芒猛然增强。
小雨猛地瞪大双眼，原本灰白的眼珠，此刻恢复了清明。
“滚出去——！”
她尖叫着，像是在呕吐一样，身体剧烈地抽搐。
然后——
一团黑色的、黏稠的东西从她嘴里涌出来，摔在地板上，发出啪叽的声响。
那是一团巴掌大小的黑色肉块，上面长着无数细小的眼睛，正在疯狂地蠕动。
“不——！不可能——！”
它尖叫着，声音又尖又细。
“我只是想吃饭——！我只是想吃草莓冰淇淋——！”
小羽低头看着它，没有马上动手。
“你刚才说，你是被谁唤醒的？”
“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羽的脚微微用力，黑水溅出来一点。
“啊啊啊！我说！我说！”
噬梦者尖叫着，无数只小眼睛疯狂转动。
“是这个街区地下！有一个据点，有人在召唤我们。”
“据点？”
“对、对，就在老仓库那边，有好多像我一样的家伙都被唤醒了。”
小羽皱起眉头。
老仓库？
那边她知道，离她的面馆不远。
“谁在召唤你们？”
“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主人要醒了，封印要破了。”
它的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在呓语。
“很快所有的封印都会解开，到时候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怎么了？”
“魔女将会苏醒，迎接伟大的造物主夜宴的降临！”
噬梦者的眼睛渐渐失去光泽。
“魔女大人……会回来的”
小羽沉默了。
魔女。
八百年前，就是那些东西把世界搞得一团糟。姐姐爱丽西娅就是和魔女战斗时牺牲的。
现在，它们要回来了？
“喂。”她蹲下身，“你说的据点，具体在哪？”
但噬梦者已经没有反应了。
它的意识正在消散。
“算了。”
小羽站起身。
“那你去找真正的草莓冰淇淋吧。”
她抬起脚，踩了下去。
噗叽。
黑色的肉块化成一滩黑水，然后被旭日之心的光芒烧成灰烬。
房间里安静下来。
小羽收回脚，看了看床上的小雨。
女孩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应该没事。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王王姨扑了进来。
“小雨！小雨！”
她扑到床边，抱住昏睡的女儿，眼泪夺眶而出。
“小雨，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小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王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小羽。
“小羽，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
小羽摇摇头。
“她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应该能正常上学。”
“可是那个东西……”
“处理掉了。”小羽耸耸肩，“不会再有了。”
王王姨又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小羽，房租的事，你不用还了，以后也不用交了，姨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直接和姨说！”
小羽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王王姨用力点头，“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和姨说！”
“不用不用。”
小羽摆摆手，嘴角微微上扬。
“房租免了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走向门口。
“我先回店里了，汤应该还没凉。”
“小羽！”
王王姨叫住她。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小羽停下脚步。
她想了想，回头看向王王姨。
“一种寄生虫。”
她说。
“以后注意点，别让小雨太累，压力太大。那种东西最喜欢寄生精神状态不好的人。”
王王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以后还会不会有？”
“应该不会了。”
小羽想了想，最近两头怪物都说这什么邪恶复苏之类的话，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最近不太平，你让小雨少走夜路。”
“好、好……”
小羽推开房门，走出门外。
楼道里的灯还是昏黄的。
但她的心情不错。
房租免了，面馆可以继续开了。
至于其他的事……
那个噬梦者临死前说的话——
“老仓库那边有个据点。”
“有好多像我一样的家伙都被唤醒了。”
“主人要醒了，封印要破了。”
“魔女大人会回来。”
小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夜色中的老城区。
那个方向……是老仓库。
离她的面馆不算太远。
八百年前，魔女把世界搞得一团糟。姐姐爱丽西娅就是和魔女战斗时牺牲的。
现在，有人在那边召唤怪物？
还说什么魔女要回来了？
小羽叹了口气。
算了，关她什么事。
她只是个卖牛肉面的。
拯救世界也好，消灭魔女也好，那是别人的事。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面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