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芙蕾雅闻到了血的味道。
她在森林里活了一百二十年,从未闻过这么多血——
人类的血、野兽的血,混在一起,被夜风吹上她站立的缓坡。
篝火的光在远处摇曳,照亮了二十几个黑影。
他们围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男人在外,女人和孩子在内。
石矛刺向扑来的灰影,又被狼爪拍开。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孩子尖细的嗓音在叫阿爸。
芙蕾雅眨了眨眼。
她见过人类。满月之夜,她在森林边缘看过无数次他们伐木、打猎、交配、死去。
但那是远观,像看一群忙碌的蚂蚁。此刻是近处,近到她能看清那个持矛的男人脸上被狼爪划开的伤口,血淌进眼睛,他却不眨眼。
他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后。
另一个男人倒下了,狼咬住他的小腿。他没有惨叫,而是用石矛撑着地,另一只手还在把身后的女人往后推。
芙蕾雅歪了歪头。
为什么?
长老说,短生种自私、短视、为了一点食物就能互相残杀。长老说,不要靠近他们,不要干涉他们的命运。
但长老没说过,他们会用身体挡在别人前面。
又一头狼扑向那个倒下的男人。
芙蕾雅抬起手。
“攻击魔法。”
精灵不需要咒语。她只是想了想——想那些灰影应该倒下,想那些血应该停止流淌——
然后魔力就从她指尖涌了出去。
五头狼的身体同时被无形的力量洞穿。它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倒在人类面前,像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圆阵里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转过头,看向她站立的缓坡。
芙蕾雅没有动。月光照着她的头发——一头金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日光。
她穿着精灵的素色长袍,脚边没有火把,手里没有武器,身后是黑沉沉的森林。
她看着那些人类。
那些人类也看着她。
“人类吗?”芙蕾雅轻声说,声音像风穿过树叶,“没见过的生物……近距离。”
她确实没见过这么近的人类。
近到她能看见那个持矛男人眼里的血丝,近到她能看见被护在身后的那个孩子——
一个小女孩,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停止了哭泣,正睁大眼睛望着她。
小女孩的眼睛很亮。
然后那几个男人动了。
他们扔下手里的石矛,高举着火把,朝她冲了过来。
芙蕾雅的手指微微蜷曲。
“恩将仇报吗?”她低声说,魔力又开始在指尖凝聚,“果然也是野兽啊——”
话没说完。
那个领头的男人——就是那个血淌进眼睛也不眨眼的男人——
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下,膝盖砸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把那柄染血的石矛托过头顶。
“您一定就是传说中的神明大人了吧!”
芙蕾雅的手指僵住了。
“果然族长是不会骗我们的!”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却又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狂喜,像是确信,“一直怀着信念往理想之地的方向走,就一定会遇到神明大人!您一定就是来拯救我们的神明大人!”
他身后,另外几个男人也跪了下来。再后面,那些女人开始哭泣……
她张了张嘴。
“啊嘿?”
“只有神明大人才会使用那些非常厉害的术法!”跪着的男人还在说,石矛举得更高了,“传说中只要遇到神明大人,神明大人就会带领我们前往温暖的应许之地啊!才能够让我们度过寒冷的冬季啊!”
“停、停下!”芙蕾雅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一根枯枝,发出咔的一声………
这是精灵身上极罕见的失误,但她此刻实在顾不上优雅,“快停下!你们都离我远一些!”
她抬起手,像要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才不是什么神明大人!”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我替你们消灭了野狼,就请你们从我身边走开!我才不是什么神明大人!”
“您就是神明大人!”
“我才不是!”
“您就是!”
芙蕾雅觉得自己的头开始疼了。
一百二十年,她从未头疼过。
精灵一般不会头疼。但此刻她的太阳穴确实在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她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人群最后面,一个最老的人类正被人扶着,颤巍巍地往前走。
那个人类真的非常老。
芙蕾雅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的老东西不少——老树、老石头、老得快要睡着的龙——
但人类这么老,她是第一次见。他的皮肤像干裂的树皮,头发像落了一层霜的枯草,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仁的颜色。扶着他的两个人也很小心,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散架。
老人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住了。
他没有跪。
他只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微光。
“这位神明大人,”老人的声音很慢,像石头碾过沙子,“能否让我问几个问题?这样我们才能确认您是不是神明大人。”
芙蕾雅深吸一口气。
终于有个正常人了。终于有人愿意用说话解决问题了。
“那就快问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问完了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老人点了点头。
“您是否已经活了很长时间了?”
芙蕾雅愣了一下。
很长时间?什么叫很长时间?对树来说一百二十年很短,对石头来说一百二十年等于眨眼,对面前这个人类来说——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着短促。
“很长时间是多久?”
“百岁以上。”老人说。
“对。”
老人点了点头,又问:“那么,您是否会使用强大的术法?”
“对。”
“那您为什么要保护我们?”
芙蕾雅张了张嘴。
她想过很多问题。比如您从哪里来,您要往哪里去,您能不能带我们去应许之地。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回答——
她可以随便编一个方向,把他们指走,然后自己溜回森林。
但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狼尸,又抬起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类。他们身上有伤,脸上有血,衣服破破烂烂,但眼睛都望着她——
所有人,连那个最小的孩子都望着她。
孩子已经不哭了。
“因为……”芙蕾雅像在对自己说话,“我觉得保护弱小的家伙,不应当在弱小的家伙面前失去生命。”
她顿了顿。
“仅此而已。”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微光忽然亮了一下。
他颤巍巍地弯下腰,比任何跪地的人都弯得更深。当他直起身时,芙蕾雅看见他脸上有两条湿痕——
从浑浊的眼睛里淌下来,淌进那些干裂的皱纹里。
“您果然是神明大人。”
芙蕾雅:“…………………”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
“我才不是什么神明大人!!!!”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惊起了林子里一群睡着的鸟。
但那些人没有笑。他们依然跪着,依然望着她,眼里依然是那种她读不懂的光。
老人被扶着退了回去,那个脸上有伤的男人还跪在最前面。
他把石矛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被篝火熏黑的干饼,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神明大人,这是我们仅有的食物。”
!………!
“请您享用。”
芙蕾雅看着那块饼。
她见过人类吃东西。在森林边缘,她见过他们啃树皮、嚼草根、把捕到的猎物生撕了往嘴里塞。
那时候她觉得他们野蛮、原始、像野兽。
但现在有人把仅有的食物捧给她。
“我不吃这个。”
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们……你们自己吃。”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更大的喜色:“神明大人果然不需要凡人的食物!”
芙蕾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解释清楚。
她明明可以说我是精灵不是神明,可以说完就转身离开,可以用魔法把这些人甩在身后永远不见。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钻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小女孩很小,可能刚学会走路不久。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她站在芙蕾雅面前,仰着头,用那双很亮的眼睛望着她。
然后她伸出小手,手里攥着一朵花。
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被压扁了,花瓣上还沾着血——也许是某个人的血,也许是那个被咬住小腿的男人的血。
“给。”小女孩说。
芙蕾雅低头看着那朵花。
一百二十年,她见过无数朵花。
森林里有比这美一百倍的花,有会发光的、会唱歌的、花瓣像琉璃一样透明的。她从没觉得那些花有什么特别。
但这朵被压扁的、沾着血的、小手里攥着的野花——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小女孩笑了。
芙蕾雅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长老说过的一句话。
长老说,短生种之所以短,是因为他们把生命烧得太快。他们笑得太用力,哭得太用力,爱得太用力。所以他们很快就烧完了。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太用力。
此刻她好像懂了一点。
夜风又吹过来,吹动她的金发。她抬起头,看见远处天际有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那个脸上有伤的男人还跪着,还在望着她。
他身后,那些女人和孩子也都在望着她。再后面,那个老人被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也在望着她。
所有人都望着她。
芙蕾雅忽然意识到,这些人真的要走。他们是从某个地方出发的拓荒队,朝着一个叫理想之地的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死了很多人,流过血,但还在走。
他们相信会遇到神明。
他们遇到了她。
“你们……”芙蕾雅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们要去哪儿?”
男人的眼睛亮了:“我们要去应许之地!传说中神明大人会带我们去的地方!”
“应许之地在哪儿?”
“不知道。”男人说,声音里没有一点犹豫,“但只要神明大人带路,去哪儿都是应许之地。”
芙蕾雅沉默了。
她握着那朵被压扁的花,看着那个小女孩还仰着头望她。
小女孩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恐惧,只有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天边那线灰白越来越亮。
她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要离开森林。
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使命,不是因为被驱逐——只是因为,某一个满月之夜,她看着那些短生种在森林边缘死去,忽然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活得那么用力。
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我不认识路。”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神明,不认识什么应许之地。”
男人的笑容没有变。
“没关系。”
“您只要走在前面就行。”
芙蕾雅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朵花。
花瓣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污迹。
但花还是花,还保留着它被摘下时的形状——一个很小的孩子,在狼群扑来的那一刻,蹲下去摘的。
她抬起头。
“就一会儿。”
“我只跟你们走一会儿。”
男人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身后,所有人都磕下头去。
芙蕾雅握着那朵花,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颅,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看着这片她活了一百二十年却从未真正看过的世界。
“我叫芙蕾雅。”
“不是神明。”
那个男人抬起头。
“芙蕾雅大人。”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请带我们走吧。”
芙蕾雅没有再纠正他。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未知的荒野,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二十几个人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还在回头望着她的背影。
晨光照下来,照在她金色的头发上。
一百二十年,芙蕾雅第一次走在人群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