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许之地”的风,永远是暖的。
走出峡谷的第三个月,这片平原已经有了人间的模样。
男人们砍来树干,在溪边搭起了一排排茅草屋,屋前开垦出了平整的土地,撒下了省了一路的种子;
女人们在溪边浣洗衣物,晒着兽皮,孩子们光着脚在草地上追着蝴蝶跑,笑声顺着风飘出很远很远。
篝火不再是用来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唯一依仗,变成了夜里大家聚在一起说笑、唱歌的由头。
再也不用怕夜里冻死人,再也不用怕断粮,再也不用怕下一个转角就是绝境。
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地活着,想要把在雪山和峡谷里丢掉的日子,一点点找回来。
只有埃尔德,一天天衰弱了下去。
从雪山里就熬坏的身子,在一路奔波里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到了应许之地,看着族人终于有了安身之处,那口绷了三个多月的劲一松,积攒了一辈子的伤病,就像开春的冰雪一样,全涌了上来。
一开始只是咳嗽,走几步路就喘,后来连起床都变得费力,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屋里,靠着玛娜熬的草药吊着精神。
族里的人轮流来看他,把刚摘的野果、刚钓的鱼送过来,每个人都在说“族长您快点好起来,我们还听您的话”,他总是笑着点头,说“好,好,快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最后的这几天,他反而精神好了起来。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担子,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第一天,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开垦的田地里。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年轻人们正扶着木犁翻地,额头上满是汗水,看见他过来,都连忙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扶他。
他笑着摆了摆手,拒绝了搀扶,自己蹲下身,抓起一把黑黝黝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眼里满是笑意。
“好土。”
“比我们老家山里的土肥多了,撒下种子,秋天就能有收成,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他教年轻人怎么起垄,怎么挖坑,种子要埋多深,两棵苗之间要留多远的距离。
这些都是他的哥哥,上一任族长教给他的,是部落里代代传了几十年的种地的本事。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很认真,生怕漏了一个字。
年轻人围在他身边,认认真真地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看着大家继续干活,看着远处孩子们在草地上追跑打闹,嘴角的笑就没停下来过。
莉诺蹬蹬蹬跑过来,把手里刚摘的野草莓递给他,他接过一颗,喂进莉诺嘴里,看着小女孩笑得眯起眼睛。
第二天,他去了溪边。
科林带着几个男人在搭鱼篓,试了好几次,鱼篓放进水里,要么被水冲跑,要么就是抓不到鱼,几个人正急得满头大汗。
埃尔德拄着拐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他们编了一半的鱼篓,指了指篓口的位置:“这里要编得密一点,留个倒刺,鱼能游进去,就游不出来了。藤条要泡软了再编,不然一沾水就裂。”
他拿起泡软的藤条,枯瘦的手指虽然有点抖,却依旧灵活,几下就编出了一个精巧的鱼篓。
科林他们看着,眼睛都亮了,连忙跟着学。
那天下午,他们用埃尔德教的办法,编了十几个鱼篓放进溪里,傍晚收上来的时候,每个篓子里都装着好几条肥美的鱼。
族人们围着篝火烤鱼的时候,都在说还是族长厉害,埃尔德坐在一边,喝着玛娜递过来的鱼汤,看着大家热闹的样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第三天,他把部落里所有的孩子都叫到了自己的小屋前。
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出窝的小鸟。
他拿起木炭,在平整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写字,教孩子们认。
日就是天上的太阳,月就是晚上的月亮,山就是他们翻过的雪山,水就是门前的溪流,人就是他们自己,一撇一捺,要站得直,走得正。
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莉诺举着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人字,凑到他面前,骄傲地说:“族长爷爷!你看!我会写啦!”
他笑着摸了摸莉诺的头,夸她真聪明。
这些孩子,再也不用像他们父辈那样,一辈子都在颠沛流离,一辈子都在和死亡打交道。
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能认字,能学本事,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这就是他拼了命,也要带族人走到这里的意义。
第四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他让扶着他的年轻人先回去,自己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溪边的那块大岩石上。
岩石正对着夕阳,金红色的光洒下来,把整片平原、溪流、茅草屋都染成了暖金色。
他斜躺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的夕阳,看着田里收工往回走的族人,看着溪边追跑的孩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很平静,很满足。
风里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呼呼呼…族长爷爷!你不是生病了吗?还跑出来干什么?”
清脆的喊声由远及近,莉诺端着一个木碗,蹬蹬蹬地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跑到岩石边,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石头,把手里的木碗递到埃尔德面前,碗里是冒着热气的鱼汤,还飘着细碎的葱花。
“原来是莉诺啊!”埃尔德笑着坐起身,接过木碗,故意举了举胳膊,“哈…爷爷我的病好了哦,身体有劲了。”
说着,他伸手抱住莉诺,把小女孩举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莉诺吓得尖叫了一声,随即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银铃似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爷爷的病真的好了吗?”莉诺被放下来,立刻认真地看着他,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那快把这碗汤喝了吧?妈妈说生病的人还是要好好吃饭的。”
“好啊。”埃尔德笑着,端起碗,几口就把温热的鱼汤喝了个干净。
胃里暖融融的,连带着浑身都舒服了不少。他把空碗放在一边,看着莉诺,笑着说:“不过我还要麻烦你一件事哦。”
莉诺立刻挺直了小胸脯,用力点了点头,像个靠谱的小大人:“我答应哦,我才不会拒绝病人的要求呢!”
“能去叫一下芙蕾雅大人吗?”
埃尔德的声音温柔了些,“就说小老头还想再见她一面。”
莉诺歪了歪头,小声嘟囔:“爷爷说话好奇怪…不过我答应了哦!”
她咧开嘴,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笑得一脸骄傲,“嘻嘻,看看我的小虎牙,妈妈说这是要长大的样子哦!”
埃尔德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莉诺蹬蹬蹬地跑远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茅草屋的方向。
埃尔德重新躺回岩石上,看着漫天的晚霞,看着夕阳一点点沉进山坳里,嘴角依旧带着笑。
这就是希望的感觉吗?
还真是美好啊。
他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埃尔德,你叫我?”
熟悉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埃尔德转过头,看见芙蕾雅站在岩石边,金色的长发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素色的长袍在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轻轻皱着。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埃尔德身体里的生机,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和托恩、加尔不一样,他是寿数到了,油尽灯枯,哪怕是她的魔力,也只能勉强吊着他的一口气,留不住他的命。
埃尔德看着她,忽然笑了,语气里是温和的笑意:“芙蕾雅大人,您还真像个孩子。”
芙蕾雅难得的没有任何反驳,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是她没察觉到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的身体…”
“莉诺,自己去玩吧,我和芙蕾雅大人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埃尔德对着躲在岩石后面偷偷探头的莉诺喊了一句。
“我才不要呢,你们大人之间总是有秘密要说,从来都不告诉我!”莉诺撅着嘴,小声抗议。
“要听话哦,不然的话,芙蕾雅大人就会把你赶走的。”埃尔德故意板起脸说。
“啊!芙蕾雅大人不要把我赶走啊!我这就去玩…”
莉诺吓得立刻站直了身子,对着两人挥了挥手,蹬蹬蹬地跑远了,跑出去很远,还不忘回头偷偷看一眼,终究还是个孩子罢了。
岩石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风里带着一丝傍晚的凉意。
“你的身体…”芙蕾雅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千疮百孔的,是吧?”
埃尔德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谁能想到我现在如此有劲?有力气,却已经命不久矣了。
真不知道,在芙蕾雅大人眼中,我们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样的?”
“你真讨厌。”芙蕾雅别开脸,不去看他,可目光却依旧忍不住落在他身上。
古树枯萎,魔兽寿终,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芙蕾雅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呀。”埃尔德笑得更开心了。
“我绝对会记一辈子的。”芙蕾雅转过头,看着他。
埃尔德笑着摇了摇头,收起了玩笑的语气,眼神变得郑重了起来。
他看着芙蕾雅,轻声问:“芙蕾雅大人,小老头在您的眼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说的不是身体,是在你的印象中。”
芙蕾雅没有丝毫犹豫,一字一句地说:“智慧,冷静,充满关怀的人。”
“真是难以想象,我在芙蕾雅大人心中,竟然是这么一个完美的形象。”
埃尔德忍不住笑了,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是今天,我就要向芙蕾雅大人展示我自私的一面了。
真是可悲啊…我想要拜托您一件事,一件很自私很自私的事,您不答应也没关系的。”
芙蕾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轻声问:“如果我不答应,你能不死吗?”
埃尔德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精灵女孩:“芙蕾雅大人可真是天真的可爱呢。您即使再迟钝,您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芙蕾雅转头看向远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来,莉诺正和孩子们在篝火边跳着闹着,小小的身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我不知道。”
“口不由心哦,芙蕾雅大人。您难得的说了一句谎话。”
“精灵从不说谎。”
“这也是一句谎话。”
芙蕾雅沉默了,不再说话。
埃尔德看着她别扭的样子,笑了笑,没有再拆穿她,转而换了话题,语气温和:“芙蕾雅大人,您对知识很感兴趣吧?对于我们所知晓的一切?”
“有一点吧。”芙蕾雅小声应着。从峡谷里开始,她就把族人知道的所有生存知识、草药知识、辨向技巧,都记在了心里,永远不会忘记。
“真是感谢神明大人,能让小老儿我充满希望的死去。”
埃尔德的语气郑重了起来,他看着芙蕾雅,一字一句地说,“就由小老儿来教您认字吧。作为交换,您能为大家…不,为我照看部落十年吗?这真的很自私。”
芙蕾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是难以置信。
她以为他会拜托她什么难事,没想到,只是照看部落十年,只是教她认字。
“短短十年吗?”
“芙蕾雅大人,十年并不短暂。”
埃尔德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认真,“对这些孩子来说,十年足够他们长大成人,足够他们学会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足够他们把部落撑起来。
对我们人类来说,十年,是整整一代人的时光。”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篝火,看着那些笑着闹着的族人,声音轻了些,带着恳求:“请让我在充满希望和对自己自私的愧疚下死去吧。这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芙蕾雅看着他,看着他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这个像长辈一样温柔待她的老人。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无比坚定:“好。我答应你。我教你认字,我照看部落十年,不止十年。”
埃尔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水光。
他对着芙蕾雅,深深弯下了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给她鞠了一躬。
“谢谢您,芙蕾雅大人。”
“谢谢您,给了我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埃尔德每天都会教芙蕾雅认字。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可只要精神好一点,他就会拿起木炭,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教芙蕾雅写字。
他教她写山,水,日,月,教她写人,家,族,国,教她写部落里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教她写加尔,写托恩,写那些死在路上的族人的名字,告诉她:“把名字写下来,就算过了一百年、一千年,后来的人也会知道,曾经有这样一些人,拼了命地往前走,带着族人走到了应许之地。”
芙蕾雅学得很认真。精灵的记忆力能记住百年前的每一片落叶,她把埃尔德教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她用魔力把石板上的字固定住,让那些刻痕永远不会被磨平,永远不会消失。
她依旧会每天用魔力给埃尔德温养身体,虽然留不住他的命,却能让他少受一点苦,能多一点精神,多教她几个字,多看看这片他拼了命换来的土地。
埃尔德每天都很开心。
他会让族人把他抬到门口,坐在椅子上,看着大家种地、搭房子、编鱼篓,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跑跳,看着芙蕾雅坐在他身边,一笔一划地在石板上写字。
他会给她讲部落的故事,讲他小时候的事,讲那些死去的族人的事,讲人类的喜怒哀乐,讲那些她之前不懂的人类情感。
芙蕾雅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把每一个故事都记在心里。
死亡来临的那天,是一个清晨。
天刚亮,太阳从东边的山坳里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平原上,暖融融的。族人们刚起床,准备去田里干活,溪水边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孩子们已经光着脚跑了出去,追着刚醒的蝴蝶。
埃尔德坐在自己小屋门口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手里握着一块小小的石板,上面刻着两个字——希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平原,看着远处忙碌的族人,看着阳光下奔跑的孩子,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等玛娜端着早饭走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没了呼吸。
手里的石板握得紧紧的,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走得很安详,很平静,没有痛苦。
他终于,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应许之地”,在充满希望的阳光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部落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没有人歇斯底里地哭,只有低沉的啜泣声。
他们把族长的身体擦得干干净净,换上了最好的兽皮衣服,葬在了能看见整片平原的山坡上,面朝西边,面朝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路,也面朝这片他用一生换来的希望土地。
莉诺抱着芙蕾雅的腿,小声地哭着,眼泪打湿了芙蕾雅的长袍。
芙蕾雅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她没有哭。
她站在埃尔德的坟前,手里握着那块刻着希望的石板,看着山下的平原,看着那些忙碌的族人。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拂过她的金发,拂过山坡上的青草,像老人最后的叹息。
阳光洒下来,照亮了她手里的石板,照亮了石板上的两个字,也照亮了这片崭新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