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的茅屋,成了部落里最热闹的地方。
天刚亮,莉诺就会蹬蹬蹬跑过来,怀里抱着木炭和摊开的羊皮卷,小身子往芙蕾雅身边一坐,仰着脸喊“芙蕾雅大人,今天教我写什么呀?”。
茅屋的石墙上,钉满了写满字的羊皮纸,有部落里每个人的名字,有山川草木的称呼,有埃尔德教她的那些关于日月风雨的常识。
她开始写那本后来被世代相传的博物志。
玛娜告诉她,溪边开白花的草,根茎能治拉肚子…科林说,向阳坡上长的带刺灌木,果实能吃,酸涩却能填肚子…老猎人教她,什么样的脚印是雪狼的,什么样的踪迹是能抓的野兔…
种地的老人告诉她,种子要在春雨落了之后撒下去,要埋两指深,才会发芽。
芙蕾雅把这些一字一句地写在了羊皮卷上。
只要把这些都记下来,就像把火种封存在了羊皮卷里,哪怕再过一百年、一千年,后来的人看着这些字,就能活下去,就不会再像他们的父辈那样,在黑暗里跌跌撞撞。
可事情永远不会是凡人所想象的那样。
那天下午,部落里一个孩子突然上吐下泻,小脸煞白,喝了热水也不见好。
玛娜去远处的林子里找野菜了,不在部落里。
芙蕾雅凭着记忆,精准地找到了溪边的那种草,连根拔起,洗干净,放进锅里煮了小半刻,晾温了给孩子喂了下去。
她一个字都没记错,草的样子、名字、功效,全和玛娜说的一模一样。
可孩子喝了药,不仅没好,反而拉得更厉害了,到了夜里,甚至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孩子的母亲急得直哭,围过来的族人也窃窃私语。
“芙蕾雅大人不是把草药都记下来了吗?怎么还会错?”
“是不是记错了?这药怎么反而更严重了?”
那些声音很轻,却像小石子一样,砸在芙蕾雅的心上。
她明明一个字都没记错,明明完全按照玛娜说的做了,为什么会这样?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玛娜才赶回来。她一看锅里剩下的药渣,立刻就急了:“芙蕾雅大人!这个草要用的是根!不是叶子!而且要晒干了煮,新鲜的叶子是不能用的,孩子这么小,喝了只会更严重!
还要再煮一段时间,把药性煮出来,您煮的时间太短了!”
玛娜一边说,一边快速挖了草药的老根,烤干,重新下锅慢煮。
喂孩子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孩子的腹泻就止住了,烧也慢慢退了下去。
茅屋的人都散了,只剩下芙蕾雅和玛娜。
芙蕾雅看着羊皮卷上自己写的“溪边白花之草,可治腹泻”,整个人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向玛娜:“你当时……没告诉我要用根还是叶子,没说要新鲜的还是晒干的,也没说要煮多久。”
玛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啊……我以为这些是不用说的。芙蕾雅大人,我们从小就跟着长辈挖草药,看见那种草,就知道要挖老根,要晒干了用,手一摸就知道煮多久合适。
这些东西都是经验………我没想过要特意说出来。”
芙蕾雅沉默了。
她的知识,是写在羊皮卷上的,是记在脑子里的,是一字不差、精准无误的文字。可人类的知识,竟然是祖祖辈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感……真是难以想象…
他们知道种地要埋多深的种子,不是因为有刻度,是因为他们种了一辈子地,手一放就知道深浅。
这些东西,是写不下来的。
那天之后,芙蕾雅的博物志,写得慢了很多。
她不再只是听别人说一句,就记一句。她会跟着玛娜去挖草药,看着她怎么分辨根和叶,怎么晒,怎么煮,会跟着科林去打猎,看着他怎么设陷阱,怎么判断风向,怎么追踪猎物的踪迹。
她会跟着种地的老人去田里,看着他们怎么起垄,怎么撒种,怎么看云识天气。
她开始学着去没办法搞懂那些写不下来的东西,学着去理解人类刻在骨血里的生存智慧。
可新的问题,很快就来了。
莉诺认字学得很快。
不过半年,她就能自己读石板上的字,能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下爸爸、族长爷爷、托恩叔叔的名字。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抱着芙蕾雅写故事的羊皮卷,一遍一遍地看,看完了,就仰着脸问芙蕾雅问题。
一开始,芙蕾雅都能答上来。
“芙蕾雅大人,这个是谁呀?”
“这是加尔,你的爸爸。他是个很勇敢的人,雪崩的时候,他用身体挡住了砸下来的冰石,护住了大家。”
“这个呢?”
“这是埃尔德族长,是他带着大家,从雪山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这片平原。”
“这个是托恩叔叔对不对?”
“对。他被狼咬伤了腿,却还是先把族人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可莉诺的问题,从来不会停在这里。她会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继续往下问,问那些芙蕾雅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那天晚上,莉诺抱着写着加尔故事的羊皮卷,看了很久很久。她抬起头,看向坐在窗边的芙蕾雅,小声问:“芙蕾雅大人,我爸爸死的时候,疼吗?”
芙蕾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记得雪崩那天,加尔扑向冰石的样子。可她不知道他疼不疼。
她只是看着,只是旁观着,她没有感受过骨头被砸碎的剧痛,没有感受过被雪埋住的窒息,她怎么会知道他疼不疼?
莉诺看着她答不上来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羊皮卷上加尔两个字,小声说:“我希望他不疼。”
从那天起,莉诺的问题,越来越多地戳进了她一直绕开的地方。
“芙蕾雅大人,族长爷爷最后在想什么呀?他死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托恩叔叔被狼咬住的时候,为什么不自己跑掉呀?他明明可以跑的,不是吗?”
“那些掉进冰河里的人,沉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呀?”
“他们明明知道往前走会死,为什么还要一直走呀?”
这些问题,芙蕾雅一个都答不上来。
莉诺的问题像一把把小刀子,划开了她一直以来的旁观。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谁做了什么,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去感受过,那些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怕什么,在不舍什么。
她一直是个站在圈外的记录者,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那些故事里。
莉诺的问题,逼着她去回想。
她开始试着去想,如果是她,在那个时候,会想什么。会怕吗?会疼吗?会不舍吗?会为了身后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她真应该用一颗和人类一样跳动的心,去感受那些跨越生死的选择,那些藏在骨血里的温柔与勇敢。
她依旧答不上来莉诺的问题。
而部落里的新问题,也正在慢慢冒出来。
那些在平原上出生的孩子,是部落里第一批在安稳中长大的人。
他们没有见过雪山的严寒,没有挨过饿,没有见过亲人被狼咬死,没有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绝境。他们的日子里,只有田里的庄稼,溪边的鱼,草地上的蝴蝶,还有芙蕾雅大人教的字。
他们会问出很多让大人哑口无言的问题。
“为什么要天天讲那些死人的故事呀?他们又不在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搬到河对面去?那边的草地明明更肥,看着更好。”
“芙蕾雅大人是神明吗?她能凭空变出吃的吗?不能的话,为什么大家都要听她的?”
大人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们是从苦难里爬出来的,他们知道为什么要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知道为什么不能随便搬家,知道芙蕾雅不是神明,却依旧愿意信她、敬她。
可这些刻在过去的残酷记忆,这些用命换来的道理,没办法解释给没吃过苦的孩子听。
就像那些写不下来的草药知识,你说得再清楚,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芙蕾雅也解释不了。
日子一晃,就是十日春秋。
平原上的茅草屋,变成了一排排结实的木屋,屋前的田地连成了片,春天的时候,绿油油的麦苗一眼望不到边。
溪边建起了围栏,养着牛羊,部落里的人,从最初的二十几个,变成了近百口人。
莉诺也从那个扎着小揪揪、只会蹬蹬蹬跑的小丫头,长成了12岁的少女。
她个子长了不少,眉眼像极了加尔,利落又明亮,依旧天天往芙蕾雅的屋里跑,只是不再是抱着木炭求着教写字,而是会和芙蕾雅并肩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平原,说自己的心事。
这十年里,她们做了很多事。
芙蕾雅的博物志,写满了十几卷羊皮,里面记满了这片土地上的草木、鸟兽、风雨、时节,记满了部落里代代相传的生存技巧,记满了那些死在路上的人的故事。
莉诺成了她最好的帮手,帮她整理羊皮卷,帮她去问老人们那些快要被忘记的故事,帮她教部落里的孩子们认字。
她们也顺着之前山洞里留下的线索,找过那些比他们先一步走向应许之地的部落。
她们往西走了很远,翻过了两座山,跨过了三条河,找了整整两年。
可除了几处早已被风沙掩埋的宿营地,几具风化的白骨,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些留下线索的部落,像被风吹散的草籽,消失在了这片空旷的大陆上,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最终,她们还是重新回到了这片平原。
部落里的人,早就没有了再往前走的心思。
老人们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只想在这片自己种出来的田地里,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年轻的人们在这里成了家,生了孩子,有了自己的牵挂,他们觉得这里就很好,有吃的,有住的,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够了。
“是不是应许之地,重要吗?”那天晚上,科林在篝火边喝着酒,笑着说,“就算这里不是,我们也在这里活下来了,还把日子过起来了。这不就够了?”
周围的人都纷纷附和。
只有莉诺,坐在角落里,没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着篝火里的木炭,眼里只有失落。
散场之后,她和芙蕾雅一起坐在山坡上,看着山下的部落,小声说:“芙蕾雅大人,你说,大家是不是都忘了?忘了族长爷爷带着我们走了多久,忘了我爸爸、托恩叔叔他们,是为了什么死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他们说,能活下来就够了。
可如果只是为了活下来,那我们当初为什么要从老家走出来?为什么要翻雪山、闯峡谷?死了那么多人,就只是为了找个地方活下去吗?”
芙蕾雅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个女孩是听着父辈的故事长大的,她的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传说中的应许之地,装着那种拼了命也要往前走的劲。
可现在,大家都停了下来,没人再提应许之地,没人再想往前走,只有她还守着那个执念。
就像十年前,守着那个关于希望的约定。
可芙蕾雅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心里,也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了。
是心慌。
明明一切都很好。部落安稳,族人安康,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她答应埃尔德的事,都做到了。
她照看了部落十年,教孩子们认字,记下了所有的知识,护着这片土地平平安安。
可她就是心慌。
这种心慌,不是面对雪崩时的恐惧,不是救不了人时的无力,是一种踩不到底的茫然。
明明一切都在正轨上,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莉诺说,这种感觉,叫做心慌。
“芙蕾雅大人,你说,这里真的是应许之地吗?”莉诺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问。
芙蕾雅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沉默了很久。
十年了,她走遍了周边的土地,见过的人类,只有他们这一个部落。这片平原太空旷了,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
可在人类的传闻里,应许之地是热闹的,是有很多很多人的,是有神明庇佑的,不是这样一片只有他们的孤零零原野。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那这里就不该是应许之地。
芙蕾雅忽然忆起了最开始,长老说的话。精灵是创世神的女儿,是被神明青睐的种族。她走出森林,是因为长老说,或许她能给这片黑暗的大陆,带去一丝光明。
可十年了,她依旧在这片孤零零的平原上,没有找到其他的人类,没有点亮更多的火种,甚至连应许之地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
她想起了这十年里,族人对她的敬重,对她的依赖,对她的相信。
埃尔德说,他们信她,不是信她无所不能,是信她不会抛下他们。
可………如果他们知道,她连应许之地在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是不是在做对的事都不确定,他们还会信她吗?
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对的吗?她学着人类的文字,记着人类的故事,守着人类的部落,做着一件精灵从来不会做的事。她背离了森林,背离了长老的叮嘱,背离了精灵的永恒。
长老如果知道了,会怎么看她?她还算不算一个合格的精灵?
这些念头,像平原上的晨雾,缠在她的心头,散不开,挥不去。最终,她只能把这种莫名的心慌,归咎为神明的指引。
如果人类的友善,她对人类的守护,都是神明带来的,那她只能期望,这里就是应许之地。期望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静,安稳,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茫然。
直到那天下午。
芙蕾雅正坐在茅屋前,整理着新写的羊皮卷,莉诺在她身边,帮她把晒干的草药分类。突然,远处的田埂上,传来了一个男人惊慌又急促的喊声,顺着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芙蕾雅大人!快来!!”
“这边……这边有一个受伤的……额?人?”
喊声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芙蕾雅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羊皮卷掉在了地上。
莉诺也立刻站了起来,握紧了腰间别着的、加尔留下的石刀,看向喊声传来的方向。
风从平原的尽头吹过来,带着一丝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气息。
她们找了十年的其他人类,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