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漫过平原，给部落的木屋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被安置在最边缘木屋的陌生生物，成了整个部落的风暴中心。
木屋外围着一圈木栅栏，科林带着人连夜加固的，栅栏外挖了浅浅的陷阱，几个经历过雪山的老人轮班守着，石矛从来不离手，枯树皮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木屋的门，连风吹动门板的声响，都会让他们瞬间绷紧脊背，指尖扣紧矛尖。
只要有孩子往这边跑，他们立刻就会厉声喝止，嘴里反复念叨着“不祥”“会招来灾祸”，每天天不亮就会去找科林，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赶出去，或者杀了它，不能留。”
可年轻的孩子们，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就扒着栅栏的缝隙往里看，小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它为什么是灰色的”“它真的不用吃饭吗”“它会不会飞呀”。
每天早上，栅栏门口都会堆着孩子们偷偷放的宝贝——
磨得光滑的鹅卵石、编得歪歪扭扭的草蚂蚱、刚摘的带着露水的野果、甚至还有掉了的乳牙。
可木屋的门始终关着，里面的生物毫无反应。
玛娜每天会进去两次，给它处理肩颈的伤口。
她总是攥紧草药筐，脚步放得极轻，换药的动作麻利又迅速，始终和那具躯体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敢去看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眼睛，换完药就立刻退出来，站在阳光下反复搓洗双手，看着草药筐里剩下的药草，眼神里满是挥之不去的犹豫与恐惧。
科林每天早中晚都会来检查三遍，确认门锁牢固、陷阱完好，每次离开前，都会抬头望向山坡的方向，眉头拧得紧紧的，却始终没敢上去催那个唯一能定夺一切的人。
山坡上，埃尔德常坐的那块大石头旁，莉诺正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身边的芙蕾雅。
晨光落在芙蕾雅金色的长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沙。
她微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莉诺的脸颊，拂掉她头发上沾的草屑，指尖带着草木的清香，温柔得不像话。
“莉诺…谢谢你………”
莉诺愣了一下，随即歪着头笑了，晃了晃垂在身侧的腿：“芙蕾雅大人你可真难懂，突然就对我道谢了。”
“这并不难以理解。”
芙蕾雅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头上的刻痕，“我得感谢你暂时把那个生物留下了，让我得以有机会仔细观察魔力的运转。”
“芙蕾雅大人您不是活了130年了吗？”莉诺眨了眨眼，眼里满是好奇，“您在森林里，难道没有观察过魔力的运转吗？”
芙蕾雅的动作顿住了。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抵触，像被阳光刺到了一样，微微眯了眯眼。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莉诺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小心翼翼地想开口道歉时，她才轻声开口。
“倒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主要是长老不让。”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草叶，“你应该不懂那种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阳光，把你从里到外照透了的那样的感觉，会让精灵非常难受。
长老也只有在处罚不听话的精灵时，才会使用这种探查，总之是非常不好的感觉。长老会处罚随意探查魔力流动的精灵，那是一种很冒昧的行为。”
莉诺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坐直了身子：“那这是为什么？”
“你会对即将扑过来的豺狼，讲什么冒昧吗？”芙蕾雅抬眼看向木屋的方向，金色的瞳孔里，瞬间泛起了冷意，“那个生物身上的感觉，就像是豺狼，就算是在舔舐毛发，骨子里也全是危险。
如果我们在观察模拟它魔力流动的时候，顺便杀死它，那就再好不过了。”
“啊啊啊！芙蕾雅大人！”莉诺瞬间炸了毛，猛地扑过去，双手合十举到她面前，晃着她的胳膊急声喊，“请不要那么想啊！”
“我知道我能克制住自己。”芙蕾雅任由她晃着胳膊，语气依旧平静，“长老说过，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欲望，就是我们精灵跟野兽的区别。你们也应该是一样的吧。”
莉诺鼓了鼓腮帮子，气呼呼地瞪着她：“这样吗？说实话，我小时候也克制不住自己想要哭的欲望呢，摔疼了就会哇哇大哭，怎么都止不住。所以芙蕾雅大人，我也是野兽吗？”
芙蕾雅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闪过极淡的促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对。”
“啊啊啊！芙蕾雅大人请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莉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伸手去拍她还在凝聚着淡蓝色微光的指尖，“把手放下！不要在凝聚魔法了！”
“请不要再这么说了，我会当真的。”芙蕾雅乖乖收了指尖的魔力，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挑了一点。
“呼呼呼……没想到芙蕾雅大人竟然还是这样的人。”
莉诺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她，像只炸毛的小兽，“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无法明辨是非！”
砰！
一声轻响。
芙蕾雅屈起指节，轻轻敲在了莉诺的额头上，力度不重，却足够让她捂着额头，哎哟一声缩起了身子。
“芙蕾雅大人！我错了，不要打我的头………”莉诺捂着额头，眼眶红红的，却还是忍不住瞪她，活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崽子。
芙蕾雅却没忍住，又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十年里，她只有在莉诺面前，才会露出这样孩子气的一面，不用做那个无所不能的芙蕾雅大人，不用做部落的定海神针，只是一个会开玩笑…会闹别扭的精灵。
莉诺被她两下弹得彻底炸了，嗷呜一声扑过去，伸手就去挠她的腰窝。
芙蕾雅最怕痒，笑着往后躲，金色的长发散了一肩，头上的花冠都被晃得歪到了一边，两个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惊飞了旁边草丛里的几只蝴蝶。
闹了好半天，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躺回石头上，看着头顶的蓝天。
莉诺的头发乱成了鸟窝，花冠也掉在了草地上，她喘着气，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芙蕾雅，忽然笑了。
“讲一讲我的新发现吧。”
芙蕾雅先开了口，伸手捡起草地上的花冠，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魔力，轻轻理顺了被揉皱的花瓣，重新给莉诺戴在了头上，“我只用了短短十年时间，就把这附近所有可以见到的生物，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都已经记录下来了。
而且我还在博物志上，画上了来自远方的道路。而在今天，我将会继续在博物志上，写下我关于魔法的发现！”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莉诺，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像个发现了新宝藏的孩子：“人类也是有魔力的！你可以对我发动关怀，就像埃尔德所说的那种，关心别人的心意，就是魔力的一种！”
“短短十年……”莉诺看着她眼里的光，又看了看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你这样，究竟让我怎么夸你啊？”
芙蕾雅笑着伸出手，指尖悬在莉诺的小腹前，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微光，温柔地笼罩住了她。
“你有没有？感受到身上痒痒的？”
莉诺愣了一下，随即缩了缩身子，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实话，还真有一点点………像小虫子在爬一样！”
“其实你现在已经被我照透咯。”芙蕾雅故意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莉诺猛地坐起来，扑过去晃着她的胳膊，脸都气红了：“啊啊啊！芙蕾雅大人你真是个大笨蛋！”
她晃得太用力，刚戴好的花冠又掉了下来，滚到了石头边。
芙蕾雅笑着抓住她晃来晃去的手，把她拉进怀里，伸手捡回花冠，指尖的魔力轻轻拂过，原本蔫了一点的花瓣重新变得挺括，泛着淡淡的柔光。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冠重新戴在莉诺头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闹够了，莉诺才窝在她身边，小声问出了心里最在意的话：“所以……我们也能够使用魔法？”
“就我目前而言的观察，是这样的。”芙蕾雅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指尖轻轻划过草地，“那个莫名其妙的生物在使用魔力的时候，身体里会出现魔力的集中点，就像水流汇聚的漩涡。
而你们人类，我找不到那个集中的点。”
“集中的点？”莉诺皱起了眉，没太听懂。
“就是需要引导。”芙蕾雅耐心地解释，语气却一点点低落了下去，“就像你把长矛丢出去，总得有个手吧。
你们现在就像是有长矛，却没有手，没办法把魔力使用出来。”
她的指尖慢慢攥紧，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金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黯淡的光。
“我真对不起玛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藏了很久的愧疚，“我当时理所应当地就认为，人类是没有魔法的，不懂你们身体里的魔力流动，不懂草药的药性会和人体的魔力互相影响，才会用错了药，让那个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痛苦………”
那件事已经过去许久了，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那个孩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玛娜通红的眼睛，自己站在一边，明明有翻江倒海的魔力，却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莉诺看着她低落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她的袖子上，小声说：“不怪你的，芙蕾雅大人。
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一直在学，一直在记，一直在护着我们。大家都知道的，玛娜阿姨也知道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芙蕾雅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女。
十年前那个只会蹬蹬蹬跑着给她送花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眉眼明亮的少女，像她的父亲一样，勇敢、坚定、心里装着满满的温柔与善意。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拂过她们的发梢。
远处的部落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闹声，还有木槌敲击布料的声响，平和又安稳。
芙蕾雅看着远处的木屋，眼底的冷意又一点点泛了上来。
她会遵守和莉诺的约定，等它养好伤就放它走。
但在那之前，她一定要弄清楚，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它身上那股让精灵本能战栗的气息，到底来自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