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目前还不知道带走绘里奈的那个女人是谁,更不知道绘里奈到底被拐去哪里。
但有一点是很明确的是,寄信给绘里奈的人,一定非常了解黄金鸟的状况。
用手机跟切里奈进行了简短的报告后,克洛便开始下一步的调查。
克洛「(一个粉丝都能有绘里奈的照片,作为亲生父母却连女儿的照片都拿不出来,该说是讽刺,还是悲哀呢?)」
克洛戴上斗篷和兜帽,行入了肯尼提尼斯的贫民窟。
嘀嗒,嘀嗒。
先前的小雨暂且停息,仍挂在黑色砖房边上的水珠摇摇欲坠,随后滴落在地上,成为诸多水坑中的一份子。
城市的主干大道上那些只不过是会溅起小水花的浅坑,绕绕路,跳一跳,或许就过去了,在小孩眼中,甚至还能当作嬉戏的玩具。
但,贫民窟的水坑则会吞噬掉鞋子的大半部分,而且小道狭窄逼仄,更是绕不掉,也跳不过去,若光脚踩进去,则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脚背,因为,水是灰色的。
纵使被称作知识之都,克洛在街上也闻不到一丝书页的味道,那知识到底在哪?
那当然是藏在了温暖的房子里。
远处宅邸壁炉产生的橙黄色火光透过窗户照到了外面,但无论火光有多灿烂,破旧的砖房也不会染上这充满温暖与希望的颜色,砖房就是砖房,只会给人磨砂般的触感,与冰冷的温度。
抬头望向天空,是灰,低头凝视脚边,是黑,周围只剩下低沉的呻吟声,与被雨水冲洗过的恶臭。
天气恶劣不会改变这些地底人的处境,他们只能日复一日畏缩在小巷的深处,安静地迎来死亡,成为老鼠和苍蝇们的饵食。
在这些人的眼里,世界真的还有颜色吗?就算眼睛能够二度睁开,看到的不也只有黑暗吗?还是说,要寄望于有一双温暖的手自光明而来伸向自己?
克洛「(虚无…在这样的黑白世界里,只有虚无是唯一的陪伴。)」
啪嗒——
克洛停下了脚步,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个只裹着一块破布的少女,眼中已经失去了光,沦为一个空洞的躯壳,放任不管的话,就那样死去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而且,不会很久。
克洛并不是想要保护这个少女,她只是诱饵罢了。
没错,诱饵。
如果说,端正可爱的少女是用来当宿主的,那这些无需承担风险就能够抓走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祭品了。落到这种境地的少女,别说反抗的力气,就连反抗的意思都不会有。
对那群邪教徒来说,这样的少女必然是上好的诱拐对象,既不会反抗,也不用担心因频频人口失踪而引起卫兵的大范围搜查。
既然这样,克洛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他随便找了间无人的砖房,靠在墙角合眼小憩。
剩下的,只需等待即可。
克洛没有必要去在乎少女的状态,甚至没有必要去盯着她。
味道,血的味道。
无论如何饱经雨水的冲刷,又或者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留在人身上的那股血锈味,是不可能去得掉的,永远不可能。
这包括那群邪教徒,也包括克洛自己。
尤其是在这没有杂质且冰冷的空气中,血锈味会显得犹为清晰,只要他们靠近,克洛就必然会感觉到。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随着时间的流逝,天空也从灰色慢慢染至纯黑,夕阳的灼红并不会落在这样的死寂之地,贫民窟的一天只由灰色与黑色构成。
就在克洛睁开眼睛,想要望向天空时,等待已久的血锈味正缓缓迫近。
克洛「来了。」
啪嗒,啪嗒。
充满血锈味的黑衣人踏过这贫民窟的一个个水坑,走到少女旁边,毫不犹豫地将她扛起,而少女也如克洛所料,并没有作出任何反抗……如果,那两下无力的扑腾不算作反抗的话。
突然,黑衣人化作黑影迅速绕入了贫民窟的后巷!
明明途径许多水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明明路况凹凸不平却滑行自如,可谓是名副其实地化作了黑影。
若是一般人的话,在眨眼的瞬间便跟丢了吧。
克洛「(走路不发出声音而已,别以为只有你会!)」
克洛一跃跳上砖房的屋顶,即便是融入了黑暗,克洛也能够利用高空视野和直径移动的优势追逐黑衣人,况且,这种程度的黑暗,克洛的眼睛早就习惯了。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有人在追他,黑衣人突然加速,并开始高频率无规则绕弯,这无疑给克洛增加了不小难度。
但,他的动作却有些不太对劲……或者说非常不对劲。
克洛「(这家伙,拐弯的速度是怎么能和走直线一样的!?他难道不是人类吗?)」
真的有人能够做到90度转弯而不减速吗?这听起来似乎只是平平无奇的事情,但深入想想就会发现这根本不可能。
有人会利用急停和高速转身,将直线加速所留下来的能量强化到转弯后的弹跳起步上,使得在转弯后的那一瞬间爆发出比直线还快的速度,这极大程度上弥补了转弯减速导致的损失,但这终归是会有那么零点几秒是停下来的。
没有惯性,没有减速,甚至连转身的动作都没有,克洛眼中就只是看到一件黑衣在后巷里高速地窜来窜去,这种事情至少不应该发生在人类身上。
克洛「(这家伙难道是幽灵吗?)」
还好,高空视野的优势还是很明显的,即便对方的动作再不像人,只要不是瞬间移动,以克洛的速度依然可以追得上。
最终,黑衣人停在了某个建筑前,开门走了进去。
克洛「那是,一家酒馆?招牌碎两半都掉地上了,十有八九是已经废弃的了吧。」
浓烈的血锈味从酒馆中传出,毋容置疑,这里就是那群邪教徒的藏身之地。
克洛屏息静步来到了酒馆的侧面,邪教徒们正在里面讨论着什么。
冷静的邪教徒「找到了吗?」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哈…哈……是,是啊,你看。」
他赶紧将肩上的少女放在地上,立刻抓起旁边的酒瓶直接吨吨吨吨。
这家伙无疑就是刚刚那个像幽灵一样的黑衣人。
冷静的邪教徒「干得不错。」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呼…这是最后一个了吧?」
冷静的邪教徒「保险起见,还是再抓两个回来吧。」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真的假的,还要再抓两个吗?」
冷静的邪教徒「……不,想想还是算了,最近已经有不少人听到外面在调查圣体失踪的事,拖延时间只会对我们更加不利。」
冷静的邪教徒「而且,只要仪式不出差错,目前的血是够用的。」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那要是,出差错了呢?」
冷静的邪教徒「要是出差错了,我们没有多余的血去弥补,仪式就会失败,功亏一篑。」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喂!那为什么不多抓两个回来啊?仪式失败的风险你承担得了吗!?」
冷静的邪教徒「你想赌另一个选择吗?」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什么?」
冷静的邪教徒「我刚才也说了,外面已经在着手调查圣体失踪的事,这个圣体的真实身份似乎很不一般,估计是某位贵族或者大老板的女儿吧。」
冷静的邪教徒「这么下去,估计再过一两天,他们就要查到这里了。」
冷静的邪教徒「是你再抓两个祭品回来快,还是他们搜查的速度快,你要赌一赌吗?」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唔……!」
冷静的邪教徒「贫民窟本来就没剩多少人,更别说符合条件的祭品……这点,你这个负责抓人的,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这样的话,我就去抓外面的——!」
冷静的邪教徒「你个蠢货!!」
那个冷静的邪教徒突然大吼一声,不但将正在谈话的两人吓得定在原地,就连隔墙偷听的克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嗓门震得抖了抖。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
冷静的邪教徒「……」
冷静的邪教徒「不好意思,刚有点激动。」
冷静的邪教徒「你要是去抓外面的,很有可能会被当场逮捕,就算你第一时间逃脱了,也很有可能会被追上,至少,你很难顺利回到这里的。」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可,我们不是还有那个吗。」
冷静的邪教徒「就算有那个也是,别太依赖那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跑得比你快两倍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那个?还和奔跑的速度有关?
那个黑衣人能转弯不减速就是因为有他们口中说的“那个”吗?
可“那个”到底指的是什么…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切!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冷静的邪教徒「现在你明白了吧,不是我能否承担仪式失败的风险,而是我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
冷静的邪教徒「况且,只要我们仪式一次成功,那就没有任何的问题。」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你说得对。」
冷静的邪教徒「事不宜迟,今晚就开始仪式,你等下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回来。」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行。」
冷静的邪教徒「对了,你去清点一下祭品的数量,顺带给她们塞点吃的,别仪式还没开始就饿死了。」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为什么要我去?原本送饭的那小子呢?」
冷静的邪教徒「死了。」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啊?死了??」
冷静的邪教徒「他在给圣体送饭的时候,被圣体用不知道哪来的小刀刺穿喉咙,还在上半身补了好几刀,必死无疑,就算是圣女大人来了都没用。」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
克洛「……」
冷静的邪教徒「按那小子的德性,十有八九是想对圣体动手动脚吧。」
冷静的邪教徒「和你抓回来的那些绝望的贫民窟少女不一样,圣体可是在充满希望,充满温暖的世界中成长的,怎么会任由我们摆布。」
冷静的邪教徒「不用可怜他,罪有应得罢了,有朝一日,我们也会迎来这个时刻。」
冷静的邪教徒「赶紧去吧,过了时间就不好了。」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啧,知道了。」
他的语气中明显残留着不少的怨念,但简短的回应却又表现出头脑简单的他也能理解其中的无奈,若生来便能感受温暖,谁又愿意在这阴暗冰冷的角落让自己的双手沾染鲜血?
克洛「………」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转身离开房间,随即在别处引起了动静。
克洛循声移动到附近,可这边并没有窗户能够看到里面的情况,好在这砖房十分老旧,
墙壁上早有数个破洞,克洛便凭着这些小洞观察里面的情况。
克洛一靠近,真正的血锈味,立刻从砖房内扑面而来。
和先前用“感觉”捕捉到的血锈味不同,这里面传出了用鼻子就能清楚闻到的剧烈腥臭,光是味道就能够想象出一个四面沾满血迹的房间,漫天的苍蝇如痴如狂般盘旋在粘稠的血液上,或是贪婪地驻足吮食,被称作祭品的少女们在这忽远忽近又尖锐的嗡鸣地狱中度过了不知多少天日,空洞无光的双瞳,无力下垂的双手,如同行尸走肉般被邪教徒们弃置于此。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刚走进房间,便有几只苍蝇向他扑面而去,只见他伸手扫出一道火焰,便将房间内大半数苍蝇烧作灰烬,顿时清净了不少。
头脑简单的邪教徒「……虽然知道那小子没什么良心,但这未免太过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抬起少女们的下巴,将一块块碎面包塞进她们口中,然后用手上的啤酒送服,如此循环。
克洛「(……怎么感觉那瓶啤酒怪怪的?)」
克洛仔细观察,发现少女们嘴角漏出来的并不是啤酒,而是红色的液体,甚至还有些粘稠,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是血…根据邪教徒们之前的谈话,那些很可能是其他已经遇害的少女们的血。
用少女的血去喂给其他少女喝吗…真是恶趣味。
要是正常人的话,现在就已经破口大骂了。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畜生想到的这种仪式??用这崽种仪式召唤出来的东西能够实现他们的愿望?狗屁养的王八才会信!回下水沟吃他们的狗屎去吧!
——之类的。
而克洛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咬牙切齿,更没有握紧拳头,就连表情都未曾变化。
他能够理解这些人的行为,他能够明白这些人的疯狂。
在一个人处于绝望之中,若内心萌生出了想要达成什么的想法,那他会做出什么来,都不奇怪。
在这些人的眼中,没有善恶,没有人性,只有达成目的所必须的手段,道德?更是打娘胎里就飞出九霄云外的东西。
但,理解,明白,不代表允许。
不允许?谁?社会不允许?国家不允许?世界不允许?
只要不降下惩罚,一切的不允许都只是空话。
这世间的对与错,从来都只掌握在拥有力量,且可以实施的人们身上。
所以,这只是克洛,他自己的不允许。
…………
…………
到了晚上,外出的邪教徒们陆续回到了这里,进行了一场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思想动员后,他们每人扛着一名祭品少女,走进了隐藏的地下通道。
克洛「……跟上去吧。」
喃喃的仪式咒文如合唱般整齐地回响在整个地下通道中,愈发闪耀的异样光芒如同宣告死亡的倒计时一般,催促着克洛的脚步。
越是着急的时候,就越要冷静。
但冷静,并不代表要放慢脚步。
以最快且最安静的速度,克洛迅速来到了地底,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这地下空间目测约一百平方,中心有个用血画成的魔法阵,魔法阵的四角延伸出一条血路连接着墙边的祭品,少女们似乎在源源不断地给魔法阵提供着血液。
施术者们站在魔法阵的边缘吟唱着咒文,随着他们的吟唱,魔法阵上的血液似乎慢慢失去了活性,从鲜红慢慢转化成黑红,而由血液散发出的紫色光芒,则愈发强烈。
在魔法阵的中心蜷缩着一名失去意识的少女,那应该就是作为圣体的绘里奈,如果克洛没有及时赶到,等她下一次睁眼的时候,就会变成邪教徒们所召唤出来的魔女吧。
克洛「……十名施术者,一名主持,动手吧。」
就如同那个冷静的邪教徒所说,“罪有应得罢了,有朝一日,我们也会迎来这个时刻。”
无需怜悯,克洛静步前冲,瞬息的银光闪过颈部,只见那人静静地往后倾斜,直至倒在地上,漂亮整齐的切口才随着人首分离展现出来。
克洛「(先是一个。)」
克洛「(两个…三个…四个……)」
利用先攻的优势,克洛在瞬间向四名施术者的颈部抹过银光,四人几乎同时倒地的声音,才让其他人反应过来——有入侵者。
惊恐的邪教徒「有入侵者!快干掉——」
克洛「(话真多。)」
未等其他人准备好反击架势,银光便又以同样的方式夺取了三人的生命。
面对多个目标,且自己拥有先攻优势时,瞄准目标的颈部,是最有效的攻击方式。
这能在一击必杀的同时,省去多余的动作,让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内取得最高的击杀数。
克洛「(剩下三名施术者,和一名主持吗?)」
克洛双手一甩,银光利刃沾到的少许血渍被溅到了施术者的脸上,就当那名施术者分心去摸自己脸上血渍的瞬间,他也成了银光的刀下亡魂。
冷静的邪教徒「……天谴之时已到,吗?」
很明显,那名主持就是之前那个冷静的邪教徒,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能逃过一死。
就算抓住他或许能够问到更多关于仪式的情报,那也不是克洛现在该关心的事情。
把威胁全部排除掉,确保委托对象的安全,才是克洛的首要目标。
冷静的邪教徒「无名的刺客,至今为止有多少人的生命葬送在你的手中?」
克洛「不记得了,但下一个就是你。」
克洛低下身子再次发起进攻,即便对方试图反抗,但终归只是因欲望而群聚的乌合之众,连克洛挥出银光利刃的动作都还没看到,就已被刺穿了心脏。
冷静的邪教徒「咳,咳咳…!启示神…是…不会放过你的……!」
冷静的邪教徒「启示神…我祈求您…对这名嗜血的狂人…降下惩罚吧!」
冷静的邪教徒「启示神…我祈求您…我祈求您…!咳啊!」
克洛「……上一秒还在举行仪式召唤魔女,下一秒就启示神了?呵,真是搞笑。」
克洛收起银光利刃,便走向躺在魔法阵中心的少女,可就当他想要确认少女的样貌时,突然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头痛。
克洛「唔——!!怎么回事!头…好痛!要…要裂开了!呃…!呃啊…」
伴随着这阵剧烈头痛,克洛的视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甚至,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克洛的眼睛只是自然地合上,再睁开,眼前的少女居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脸部轮廓,肤色,就连发型,发色,都完全不一样了!
克洛「什…什么?」
合上,再睁开——
少女的样貌再次发生了变化,看起来跟印象中的星见绘里奈有点相似,为了确认无误,克洛试图伸手去拿口袋里的照片做对比——
可这头痛突然再次加剧!就像是有几个钻头想要由内之外在脑壳上开一个洞般,整个脑袋似乎开始膨胀了起来,随即而至的嗡鸣声就如同钻头发动机的声音,无时无刻缠绕在克洛的大脑里——
而这迫使克洛痛得紧闭眼睛,就在头痛似乎减缓了一些,克洛再度睁开眼睛时——
少女的样貌,又变了。
克洛「幻…幻觉?」
是因为太过疼痛,而让自己产生幻觉了吗??
克洛的双眼合上,再一次睁开——
克洛「变…变回来了?」
吗?
克洛「呜……!!分不清!我,我的头!!呃啊啊啊啊!!」
克洛已经记不起少女最初的样子了。
也无暇再去疑惑少女身上发生了什么。
无法理解的剧痛如同被一双利爪插进大脑并试图将其撕开两半,但血肉的却又如同韧性十足的蛛丝般妨碍着这一切,即使被拉扯到仅剩肉丝粘连,也不肯彻底断裂,使得克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克洛的十指就像是要将自己的头颅当场粉碎一般用力地按压着,已经分不清造成这般裂痛的是无形的利爪,还是自己的双手。
克洛「啊…呜啊!!啊!!!!……」
最终,克洛昏了过去。
而与其同时,现实中的克洛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