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枫要塞医疗室。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草药的苦涩，这是西线与北境截然不同的气息。莱茵妮特躺在病床上，军医刚刚用治疗型异能接好了她断裂的肋骨，但内脏的震伤需要时间恢复。
“你应该等援军。”沐恩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背对着窗户，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语气中的责备清晰可闻，“一个人对抗四名高阶施法者，太冒险了。”
莱茵妮特沉默片刻，才低声回应：“当时没有选择。”
“总是有选择的。”沐恩走近，这时莱茵妮特才看清他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旧温和而坚定，“霍恩中将告诉我，你三天内就从北境赶到了西线。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不提前联系我？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但莱茵妮特听懂了弦外之音。她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联合演习是军部的命令。”
“莱茵。”沐恩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司令”，也不是“奥古斯都小姐”，而是学院时期就使用的、亲昵的称呼。
她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沐恩拉过椅子坐下，“帝都的那些传闻...关于我和赛琳娜的。”
莱茵妮特的手指抓住了床单，骨节发白。
“那不是真的。”沐恩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医疗室里格外清晰，“至少，不是全部真相。”
“什么意思？”莱茵妮特终于看向他。
沐恩叹了口气，那是莱茵妮特熟悉的、每当他思考如何解释复杂问题时会露出的表情：“克里斯汀公爵确实向陛下提议过联姻，陛下也确实考虑过。但这是政治，莱茵，不是童话。公爵想要的是与坎特斯特家族结盟，而陛下需要平衡元老院各派势力。我作为筹码被放在谈判桌上，仅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莱茵妮特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陪他视察防线？为什么要延长督战期？”
“因为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沐恩苦笑，“我配合公爵的政治表演，换取他对西线增援提案的支持。你知道西线的情况有多糟，赤鸢和雪妖的联盟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多的资源。而克里斯汀公爵在元老院的军事委员会有一票否决权。”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而且...我父亲也倾向于接受这桩联姻。坎特斯特家族需要更强大的盟友，尤其是在你父亲逐渐收紧对北境贵族控制的当下。”
莱茵妮特突然明白了。政治，一切都是政治。她厌恶的那些算计和交易，正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卷入其中。
“所以你会娶她吗？”她问，声音冷得像北境的永冻冰。
沐恩没有立即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要塞外逐渐亮起的黎明：“我不知道，莱茵。有些选择不是个人意愿能够决定的。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他转身，目光与她对视，“我永远不会做违背本心的决定。永远不会。”
医疗室陷入沉默。远处传来军营起床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你的伤势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恢复。”沐恩换了话题，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赤鸢和雪妖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侦察兵报告，烬痕峡谷的敌军正在大规模集结，似乎在准备某种仪式。”
“是献祭仪式。”莱茵妮特回忆起那黑暗球体中扭曲的面孔，“他们用活人献祭来稳定火神晶与冰魂的融合。昨晚的仪式虽然被打断，但核心装置还在。”
沐恩神色凝重：“看来我们需要在下次满月前，也就是七天内，发起一次突击行动，摧毁那个装置。”
“我可以参战。”莱茵妮特试图坐起来，却被肋骨处的剧痛打断。
“不行。”沐恩按住她的肩膀，动作轻柔但坚定，“你需要休息。我会组建一支特遣队”
“只有我能辨识并破坏那种混合能量。”莱茵妮特打断他，“昨晚的接触让我感知到了它的频率特性。沐恩，这不是逞强，这是战术需要。”
两人对视，像极了学院时期在战术课上争论的场景。那时他们常常为了一个作战方案争执不下，最终总能找到最优解。
最后，沐恩先妥协了：“至少再休养一天。我会让军医给你用加速恢复的药剂，但会有副作用。”
“什么副作用？”
“短期的异能紊乱，可能会影响你的精准控制。”沐恩坦白，“但总比让你带着断裂的肋骨上战场好。”
莱茵妮特点头：“可以接受。”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名年轻军官探头进来：“沐恩少校，克里斯汀小姐来了，说想探望莱茵妮特司令。”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
“请她进来。”莱茵妮特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冰冷。
赛琳娜·克里斯汀走进医疗室时，莱茵妮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公爵独女。
她比想象中娇小，身高大约165公分，亚麻色长发编成精致的发辫，碧绿眼睛像春日森林深处的湖水。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贵族便装而非军服，但腰间的细剑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表明她受过严格的战斗训练。
“莱茵妮特司令，很荣幸见到您。”赛琳娜的声音柔和悦耳，礼仪无可挑剔，“昨晚的英勇事迹已经传遍要塞，您无愧‘永霜之刃’的称号。”
“过誉。”莱茵妮特简短回应，目光在赛琳娜和沐恩之间快速移动。
“我是赛琳娜·克里斯汀，目前在西线担任医疗志愿队的指挥官。”赛琳娜微笑着，“听说您受伤了，特地带了些家族秘制的疗伤药剂，希望对您的恢复有帮助。”
她从随身的刺绣布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水晶瓶，里面是翠绿色的液体。
“克里斯汀家族的‘森林之愈’？”沐恩有些惊讶，“这太贵重了。”
“对于拯救了无数生命的英雄来说，没有什么太过贵重。”赛琳娜将药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转向沐恩时，眼中的温度明显上升，“沐恩，父亲想和你共进早餐，讨论后续的战略部署。”
莱茵妮特捕捉到了那个眼神——温柔、熟悉、带着不言而喻的亲昵。那不是一个普通盟友该有的眼神。
“我稍后过去。”沐恩回答，语气礼貌但疏离。
赛琳娜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莱茵妮特，最终只是优雅地行礼告退：“那么不打扰您休息了，莱茵妮特司令。期待与您更深入的交流。”
门关上后，医疗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沉默。
“她很漂亮。”莱茵妮特突然说。
沐恩怔了怔，苦笑：“莱茵...”
“政治联姻需要感情吗？”莱茵妮特问，眼睛盯着天花板。
“...不需要。”
“那你对她有感情吗？”
长时间的沉默。医疗室的钟摆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她是我的朋友。”沐恩最终回答，“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但朋友和...不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莱茵妮特听懂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黎明已过，白昼降临。要塞内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战争仍在继续，个人的情感在宏大叙事面前似乎微不足道。
但莱茵妮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政治权衡的。就像五年前，沐恩推开她挡下子弹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算计，只有本能。
“沐恩。”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帝国和我之间做选择...”
她没说完，因为沐恩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那是与北境冰雪截然不同的温度。
“不会有那一天。”沐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永远不会。”
就在这时，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要塞。通讯器里传来霍恩中将急促的声音：“所有军官立即到指挥室！紧急军情！赤鸢和雪妖的联军开始大规模推进，前锋已抵达烬痕峡谷外二十公里！”
沐恩和莱茵妮特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战争，从不等人。而这一次，他们将并肩而战——无论前方是敌人的大军，还是更复杂的政治漩涡。
莱茵妮特握紧了沐恩刚刚松开的手，仿佛要留住那份温暖。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中燃起决绝的火焰。
如果命运要将他们分开，她会用手中的剑，斩出一条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