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仪式还有三十九小时，火枫要塞地下三层的战术准备室。
灯光是刺目的苍白，墙上挂满了烬痕峡谷的等高线地图、敌军部署图和能量流变预测图。长桌两侧坐着突击队的八名分队长，四名来自北境，四名来自西线，每人都至少有十年实战经验。莱茵妮特站在长桌尽头，银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双过于冷静的冰蓝眼眸。
“A组，东侧峭壁绳降。”她的指尖凝聚出一束冰晶，在空气地图上划出路线，“这里是风化带，岩层脆弱，敌方没有布置固定岗哨，但每半小时会有巡逻队经过悬崖顶端。我们需要在两次巡逻的间隙完成两百人的绳降，用时不得超过十二分钟。”
第一分队长，一个脸上有疤的北境老兵皱眉：“司令，两百人十二分钟，平均每人三点六秒落地，这几乎不可能。而且绳降过程中完全暴露，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掩护’。”莱茵妮特抬手，一堵微缩的冰雾墙在她掌心上方成型，“我会在悬崖顶端制造一场局部的暴风雪，能见度降至三米以内，同时扰乱热能侦测。但风暴只能维持十五分钟，之后我的异能会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她将暂时失去八级异能者的压倒性力量。桌边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值得冒险。”第二分队长，一个精瘦的西线女军官开口，“十五分钟足够我们潜入祭坛外围区域。但之后四十分钟，如果遭遇高阶敌人怎么办？”
“那就用常规战术解决。”莱茵妮特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们都是帝国精锐，不是只会依赖指挥官异能的菜鸟。有问题吗？”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齐齐摇头。
“B组，北侧河道。”莱茵妮特转向沐恩负责的佯攻部队，“沐恩少校的计划是利用河道夜间起雾的特性，制造大规模军队渡河的假象。需要声光系异能者至少二十人，幻象系至少十人。雪妖族对视觉欺骗有抗性，但听觉和嗅觉相对敏感。”
第三分队长举手：“报告司令，我们刚刚从预备队调来三名‘回音师’，可以模拟三百人规模的渡河声效。但雾气的制造...”
“西线第四魔导兵团可以提供支援。”第四分队长接口，“他们有六台大型水雾发生器，可以覆盖两公里长的河段。”
莱茵妮特点头，指尖冰晶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雾气要在这些位置制造浓度差异，形成类似部队分流的迹象。雪妖长老伊尔玛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简单的幻象骗不了她，必须让佯攻看起来有战术意图。”
她停顿片刻，看向沐恩：“我需要你的部队在仪式开始前九十分钟发动佯攻，然后逐步后撤，制造‘败退’的假象，诱使雪妖主力追击至少两公里。”
“两公里”沐恩在脑海中快速计算，“那会让他们进入南侧高地的直射火力范围。但前提是赤鸢部队不被惊动。”
“赤鸢方面由C组压制。”莱茵妮特指向南侧高地，“霍恩将军会在同一时间发动炮火袭击，目标不是杀伤，而是制造混乱和烟雾，干扰赤鸢的观测能力。理想情况下，赤鸢和雪妖的通讯会被暂时切断，无法确认彼此的情况。”
第五分队长，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军官提问：“但如果他们之间有其他联络方式呢？比如魔法通讯？”
“那就需要另一层干扰。”莱茵妮特从怀中取出一枚淡紫色的晶石，放在桌上，“这是北境‘霜语者之泪’，能释放大范围魔力紊乱场。我会在仪式开始前一小时激活它，覆盖整个峡谷核心区域。届时，所有非物理通讯手段都会失效。”
众人震惊地看着那枚晶石。霜语者之泪是传说中的物品，据说能干扰九级以下的所有魔法通讯，但每使用一次就需要十年充能。奥古斯都家族竟将这样的宝物交给了前线指挥官
“代价是什么？”沐恩突然问，他的目光锐利地锁定莱茵妮特，“使用这种级别的干扰器，施术者会受到反噬。”
莱茵妮特避开他的视线：“可控范围内的魔力反冲，不会影响作战。”
她在说谎。沐恩几乎可以肯定。但当着所有分队长的面，他不能拆穿指挥官。
“最后一个问题，司令。”第六分队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开口，“如果我们成功破坏了祭坛，但赤鸢和雪妖的主力还在，如何撤退？峡谷会成为死地。”
莱茵妮特双手按在桌面，冰晶地图突然扩展，显示出峡谷更深层的地质结构：“烬痕峡谷下方有三条古代熔岩通道。其中一条的出口在要塞东侧五公里处，已经被工兵部队秘密拓宽，可以供单列纵队通过。撤退代号‘熔岩之路’，通道内每三百米设有标记和补给点。”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个人：“一旦我发出撤退信号，所有部队按预定路线向通道入口集结。记住，撤退顺序是伤员优先，然后是远程和辅助单位，近战部队断后。违令者，军法处置。”
“遵命！”八人齐声应道。
“解散。各分队在二十三小时内完成最后准备，之后全员强制休息八小时。”
军官们鱼贯而出，只剩莱茵妮特和沐恩。战术准备室的门刚关上，沐恩就一步上前，抓住莱茵妮特的手腕：“霜语者之泪的反噬到底是什么？”
莱茵妮特试图挣脱，但沐恩握得很紧。她叹了口气：“魔力回流，大概会暂时封印我的异能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沐恩的声音提高了，“在敌军腹地失去异能？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所以撤退必须准时。”莱茵妮特终于抽回手，转身收拾桌上的地图，“四十分钟绳降掩护的空窗期，加上二十四小时的异能封印，总计不到二十八小时。如果计划顺利，足够我们撤回要塞。”
“如果计划不顺利呢？”
莱茵妮特的动作顿住了。几秒后，她轻声说：“那就靠你了，沐恩。如果我在预定时间没有发出信号，你就是撤退行动的总指挥。带领部队活着回去，这是命令。”
“我不会执行这种命令。”沐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如果你被困在里面，我会带B组杀进去。”
“沐恩·坎特斯特！”莱茵妮特转身，冰蓝眼眸中第一次燃起怒意，“这是战争！不是骑士小说！你的责任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不是逞个人英雄！”
“那你呢？”沐恩毫不退让，“你的责任是什么？把自己当成一次性武器，用完就扔？”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冰晶在碰撞。战术准备室的白炽灯在莱茵妮特银发上投下冷硬的光晕，她咬紧牙关，下颌线条紧绷得像要断裂。
最后，是沐恩先软化下来。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莱茵妮特脸颊旁的一缕碎发：“五年前，你看着我躺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莱茵妮特没有躲闪，只是瞳孔微微收缩。
“我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该怎么办。”沐恩的声音很轻，“那个总是一个人练习到深夜，受伤了也从不吭声，被贵族子弟排挤也只会用更优秀的成绩反击的莱茵妮特，如果失去了唯一理解她的人，会不会就此封闭内心，变成真正的‘永霜之刃’，再也感受不到温暖。”
莱茵妮特的呼吸乱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
“所以这次，换我求你。”沐恩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活着回来，莱茵。不是作为奥古斯都家的继承人，不是作为帝国少将，只是作为...你自己。答应我。”
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要塞换岗的钟声，当——当——当——，三声悠长的回音在石壁间回荡。
莱茵妮特终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融化：“我答应你。”
她抽出自己的手，从军服内袋取出那枚旧徽章——帝国军事学院的徽章，背面刻着“给永远的最佳搭档”的那一枚。她将它放在沐恩掌心。
“如果我回不来，把这个还给学院博物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会回来。为了拿回它。”
沐恩握紧徽章，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
战术准备室的门被敲响，警卫的声音传来：“司令，克里斯汀小姐请求见面，说有关键情报。”
莱茵妮特和沐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赛琳娜·克里斯汀，在这种时候？
“让她进来。”
赛琳娜走进来时，已经换上了医疗志愿队的标准制服，深绿色外套，左臂有红十字臂章。她的亚麻色长发束在脑后，碧绿眼眸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神情异常坚定。
“抱歉打扰，莱茵妮特司令，沐恩。”赛琳娜没有废话，直接走向战术地图，“我刚刚从医疗队接收了三名重伤的侦察兵，他们在烬痕峡谷西南侧执行任务时，意外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在地图上点出一个区域，距离祭坛大约五公里：“这里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幻术掩盖，但其中一名侦察兵有‘真实视觉’的血脉能力，看穿了伪装。他们潜进去，发现里面...”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堆满了尸体。至少两百具，有人类，也有雪妖和赤鸢的士兵。尸体没有被处理，而是按照某种法阵排列摆放。更诡异的是，所有尸体的心脏位置都有一个小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吸食过。”
莱茵妮特的脸色沉了下来：“献祭品储存点。他们在提前准备仪式需要的‘灵魂燃料’。”
“不止如此。”赛琳娜从怀中取出一张用炭笔匆匆绘制的草图，上面是法阵的粗略轮廓，“侦察兵中的符文师认出了这个法阵的一部分，这是古代‘缚魂之阵’，通常用于禁锢灵魂，防止其前往冥界。但结合尸体心脏的孔洞”
“他们在抽取灵魂能量，储存起来，在仪式时一次性释放。”沐恩接过话头，面色凝重，“这意味着仪式威力可能比我们预估的更大，而且启动时间可以提前，不需要等待血月升到最高点，只要储存的灵魂能量足够。”
莱茵妮特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仪式可以提前，那么他们所有的时间计算都要推翻。更糟的是，如果敌人已经储存了足够能量，甚至可能
“他们随时可以启动。”她低声说，“之前的四十八小时窗口只是假象，是诱使我们按他们的时间表行动。”
战术准备室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只有远山轮廓在深紫夜幕下狰狞如兽脊。
“侦察兵还活着吗？”莱茵妮特问。
“两人重伤昏迷，一人轻伤但精神受到严重冲击，一直在胡言乱语。”赛琳娜回答，“我给他用了镇静剂，但他昏迷前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
赛琳娜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月亮是眼睛，它在看着我们。’”
莱茵妮特和沐恩同时望向窗外。夜空中，那轮残月正缓缓爬升，暗红色的月面如同凝固的血痂。而在月光边缘，隐约可见一圈极淡的紫色光晕，那是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异象。
“血月征兆已经开始了。”沐恩的声音低沉，“比天文预测提前了三十六个小时。”
莱茵妮特闭上眼。冰蓝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流转，她在调动异能感知远处的能量波动。几秒后，她猛地睁开眼：“峡谷方向的混沌能量读数正在急剧上升。他们不是在准备，仪式已经开始了，只是缓慢启动阶段。”
她转身冲向通讯器：“传令全军，进入一级战备！计划提前，我们要在六小时内发起突击！”
“可是司令，部队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没有时间了！”莱茵妮特的声音斩钉截铁，“如果等到仪式完全启动，整个西线都将化为火海！执行命令！”
“是！”传令兵的声音消失在通讯另一端。
莱茵妮特看向沐恩和赛琳娜：“原计划作废。新的方案——A组和B组立即出发，趁着夜色提前潜入。C组留在要塞，准备应对可能提前的总攻。”
“六小时...”沐恩快速计算，“勉强够部队集结和机动到出击位置，但没有预演和最终检查的时间。”
“那就不要预演。”莱茵妮特已经开始整理装备，将一柄冰晶长剑挂上腰间，“我们是帝国军人，不是舞台演员。赛琳娜小姐。”
赛琳娜挺直脊背：“请吩咐，司令。”
“医疗志愿队立即开始疏散要塞内的非战斗人员，通过地下通道向后方转移。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小队，去那个尸洞的位置。”
“什么？”赛琳娜一愣。
“如果那是灵魂能量的储存点，破坏它可能延缓甚至中断仪式。”莱茵妮特将一枚冰晶护符递给她，“这是我制作的‘霜爆符’，输入少量魔力后投掷，会释放绝对零度冲击，应该能破坏缚魂法阵的结构。但你必须非常小心，那些被禁锢的灵魂可能已经扭曲，会产生精神污染。”
赛琳娜接过护符，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看向沐恩，后者对她点头：“小心行事。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立即撤退，不要逞强。”
“我明白。”赛琳娜握紧护符，“我会完成任务。”
三人走出战术准备室，要塞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快速集结，魔导机械被推上城墙，治疗站里堆满了绷带和药剂。远处，烬痕峡谷方向的天空愈发暗红，仿佛大地正在流血。
在指挥部门口，他们即将分头行动。莱茵妮特突然叫住沐恩：“等等。”
沐恩转身。莱茵妮特上前一步，动作有些生疏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口，这个亲昵的举动让沐恩怔住了，也让一旁的赛琳娜眼神暗了暗。
“活着回来。”莱茵妮特重复了沐恩的话，然后看向赛琳娜，“你们都是。”
她没有等待回应，转身大步走向集结的A组部队。银发在夜风中扬起，如同一面孤独的旗帜。
沐恩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安雅少校跑来催促：“少校，B组已经集结完毕，等您下令！”
“我这就来。”沐恩最后看了一眼莱茵妮特消失的方向，又转向赛琳娜，“保重。”
“你也是。”赛琳娜微笑，笑容有些勉强，“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再好好谈谈。”
她转身跑向医疗区，深绿色的披风在身后翻卷。沐恩则走向相反方向的B组集结地。三人在要塞的十字路口分道扬镳，各自奔赴未知的命运。
高处观察塔上，霍恩中将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官说：“记录时间。帝国历327年霜月17日，21时47分，针对烬痕峡谷的突击行动，提前三十四小时开始。”
他望向窗外，暗红色的月光正一点点蚕食着夜空中的星辰。
“愿诸神保佑这些年轻人。”老将军低声祈祷，“也保佑永霜。”
而在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峡谷深处，祭坛上的火神晶正发出越来越亮的光芒。炎喉古雷斯站在坛前，双手高举，赤红的长发无风自动。
“他们提前行动了。”雪妖长老伊尔玛从阴影中走出，“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
“没关系。”古雷斯咧嘴一笑，“猎物越急躁，陷阱就越有效。让永霜人进来吧，进到这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熔炉里。”
祭坛周围的吟唱声陡然升高，数百个扭曲的灵魂虚影从那些堆积的尸体中飘出，哀嚎着被吸入火神晶。晶石表面的赤红开始渗入不祥的暗紫，整座峡谷的温度时高时低，空气在极寒与酷热间疯狂切换。
大地开始震颤。
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