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血，泼洒在疮痍满目的烬痕峡谷。风依旧呼啸，却再也带不起北境那种刺骨的寒意，反而掺杂着焦土、硫磺和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死亡的味道，新鲜而浓郁。
莱茵妮特坐在一块被高温熔铸成琉璃状的巨岩上，银发披散，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赛琳娜的。那身笔挺的银色将官服此刻破损不堪，左肩的灼伤在战神“光龙之息”的作用下已然愈合，但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金色的脉络，那是残留的、不属于她的光系能量在经脉中缓慢游走，与即将爆发的冰系反噬相互碰撞，带来一阵阵内脏被撕裂般的钝痛。
但她没有动。怀中，赛琳娜·克里斯汀的遗体已经冰冷，碧绿的眼眸永远阖上，那张总是带着得体微笑的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竟是释然。她胸口的贯穿伤边缘，紫黑色的能量已经被战神强行净化，留下一个可怖的空洞，透过它，莱茵妮特能看到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背。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冰封的脑海中反复冲撞。政敌的女儿，潜在的联姻对象，理论上应该视她为障碍的人，却在最后一刻，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沐恩的未来托付给了她。那种托付的重量，比北境的永冻冰层更加沉重。
不远处，沐恩正与刚刚抵达的神龙帝国龙骑部队指挥官交谈。他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地汇报着战况、父亲的牺牲、以及从伯爵那里得到的关键情报。但莱茵妮特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细微的颤抖顺着他的肩膀传到脖颈。他在忍，用惊人的意志力将所有的崩溃、痛苦、愤怒死死压在冷静的外表之下。这就是沐恩，永远以责任为先，哪怕内心早已天崩地裂。
“抱着尸体发呆，可不像‘永霜之刃’的作风。”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战神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他换上了一件神龙帝国将领的备用战袍，依旧是白色镶金边，但掩不住他身上散发出的、矛盾而危险的气息。左眼彻底变成了深紫色，其中仿佛有星云旋转、破碎；右眼依旧是威严的金色竖瞳，只是光芒暗淡了许多。他脸上的疲惫是肉眼可见的，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融合月之碎片的代价，正在他身上迅速显现。
“她本不必死。”莱茵妮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每个人都‘本不必死’。”战神在她旁边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他望向峡谷中忙碌的救援队伍和盘旋低飞的巨龙，“你的副官，你的士兵，我的弟弟，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平民。战争就是这样一台贪婪的绞肉机。但她的死，有其意义。”
莱茵妮特终于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看向他。
“那一击，来自至少五公里外，蓄能时间极短，穿透力惊人，时机精准得可怕。”战神分析道，语气是纯粹的战斗评估，“目标是你的心脏，旨在打断你维持的冰封领域。如果没有她挡住，领域破碎，我和碎片会提前接触，失控的能量会瞬间杀死峡谷里至少一半的人，包括你和你的小情人。她救的不止是你，是很多人。”
“她知道吗？”
“重要吗？”战神反问，“她做出了选择，一个战士的选择。尊重她的选择，就是尊重她的死。”
他顿了顿，看向赛琳娜平静的面容：“这姑娘，骨子里有她家族没有的刚烈。克里斯汀家的人，我打过交道的，多是精于算计的政客。她不一样。可惜了。”
沉默再次蔓延。远处，一头体型较小的翠绿色巨龙降落，龙背上跳下几名身穿神龙帝国白色医疗袍的修士，快速奔向伤员聚集区。他们的治疗法术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与永霜帝国军医的冰冷白光形成鲜明对比。
“你的反噬，什么时候开始？”战神突然问。
莱茵妮特感受着体内越来越剧烈的冲突：“最多一小时。会完全失去异能至少三天，之后恢复期不定，可能有永久性损伤。”
“比我预想的轻。‘冰封王座’是奥古斯都家的禁术，你父亲当年用过一次，躺了半年，修为跌了一个大境界。”战神似乎对永霜帝国的秘辛了如指掌，“你能撑下来，除了底子好，恐怕也和你刚刚吸收的、我那不纯的光龙之息有关。光与冰在你体内形成了脆弱的平衡，延长了反噬爆发的时间，但爆发时可能会更猛烈。”
“你能帮我压制？”
“不能。”战神摇头，紫色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体内的光暗正在冲突，自身难保。强行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不过，三天…也许够了。”
“什么够了？”
“完成你父亲，还有这位小姐用命换来的机会。”战神站起身，望向东方，赤鸢王国的方向，“三天内，摧毁赤鸢王城的月之碎片真品，斩杀那个疯子国王，把格鲁尼尔斯的复活计划彻底掐灭。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莱茵妮特明白。然后，这位燃烧生命前来还债与复仇的“战神”，恐怕也将走到终点。
“值得吗？”她问，不知是问战神，还是在问死去的赛琳娜和伯爵。
战神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竟有几分洒脱：“我弟弟觉得值。你父亲觉得值。这姑娘也觉得值。我觉得，他们的判断，比我这个快死的老家伙准。”
他转身，看向走回来的沐恩。沐恩手中拿着完整的封印钥匙，金属牌在朝阳下反射着微光。他脸上已看不出崩溃的痕迹，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那是将一切情感都深埋，只剩下纯粹目标的战士的面孔。
“谈妥了。”沐恩的声音平静无波，“神龙帝国‘苍青龙骑团’团长，敖钦将军，同意立即组建联军，目标直指赤鸢王城。永霜帝国西线剩余部队由霍恩中将整合，作为第二梯队跟进。敖钦将军要求我们，”他看了一眼莱茵妮特和战神，“作为先锋和指引，与龙骑团最精锐的‘破晓小队’先行出发，利用封印钥匙潜入王城，定位并破坏真品。大部队会在外围发动强攻，牵制守军。”
“时间？”战神问。
“敖钦将军给了我们六小时准备和情报汇总。六小时后，‘破晓小队’的飞龙会来接我们。”沐恩的目光落在莱茵妮特怀中的赛琳娜身上，停顿了一秒，只有那瞬间收缩的瞳孔泄露了情绪，“另外，霍恩中将紧急通讯，帝都…有反应了。”
莱茵妮特心中一紧。
“宰执大人——你的父亲，力排众议，以个人信誉和奥古斯都家族百年声望担保，将西线部分指挥权临时授予你，直至危机解除。”沐恩复述着通讯内容，语气平淡，但内容却石破天惊，“同时，皇帝陛下紧急签署了‘落日协议’正式执行令，授予西线战区包括动用‘终焉之矛’在内的所有必要权限。另外”
他看向战神，神色更加肃穆：“皇帝陛下已与神龙帝国皇帝直接沟通，正式请求‘战神’阁下，在永霜帝国境内期间，拥有与帝国元帅同等的权限和指挥权。神龙帝国皇帝已同意。”
这意味着，眼前这位生命已开始倒计时的异国强者，此刻在法理上，可以指挥永霜帝国在西线的所有军队。这是何等的信任，或者说，是何等的赌注。
战神也略显意外，随即苦笑：“你们那位皇帝，魄力不小。也不怕我反手把西线给卖了。”
“陛下说，”沐恩一字一顿地转述，“‘若连舍身救帝国于古神之灾的恩人都信不过，永霜也无颜立国了。’”
短暂的沉默。战神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晨光中化作淡淡的金紫两色雾气。“也好。那这最后一程，我就送得再热闹点。沐恩少校。”
“在。”
“以永霜帝国皇帝授予之权限，我命令：沐恩·坎特斯特，暂代西线前线总指挥副官，协调联军所有先遣及情报工作。莱茵妮特·冯·奥古斯都。”
莱茵妮特抬起头。
“我命令你，在异能反噬期间，担任我的战术顾问兼‘破晓小队’临时战术指导。你有三小时时间，从敖钦将军那里拿到赤鸢王城的所有已知情报，并结合封印钥匙的特性，制定出至少三套潜入和破坏方案。有问题吗？”
“没有。”莱茵妮特将赛琳娜的遗体轻轻平放在琉璃岩上，脱下自己残破的将官服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她以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冰蓝色的眼眸中，反噬带来的痛苦被更加冰冷坚定的意志覆盖。
“很好。”战神点头，又看向沐恩，“至于你，小子。悲伤、愤怒、痛苦，把这些情绪收好，磨利了，变成你剑上的锋刃。三个小时后，我要看到一支虽然疲惫但依然锋利的先遣队。现在，去工作。”
“是！”
沐恩敬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坚定，没有再看赛琳娜一眼。不是遗忘，而是将那份沉重，背负在了无人看见的脊梁上。
莱茵妮特也准备离开，去履行她的新职责。走过战神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你的小情人，比我想象的坚强。但也正因为坚强，崩溃时会更可怕。看着点他。”
莱茵妮特脚步微顿，没有回应，继续走向神龙帝国龙骑团临时搭建的指挥帐。
战神留在原地，看着晨光中并排躺着的两具遗体——赛琳娜·克里斯汀，以及更远处，那尊沐恩用碎石和军旗简单掩盖的金色雕像，坎特斯特伯爵永恒的安眠之地。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该死的战争。”他低声咒骂，紫色左眼中，翻腾的星云似乎加速了旋转。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细微的、紫黑色中掺杂着金光的能量丝线，如同有生命般从他指尖渗出，扭动着，想要飘向赛琳娜的尸体和伯爵的雕像。但在触及之前，就被他左手猛然攥住，狠狠掐灭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如同灵魂啜泣般的嘶响。
“还不到时候…”战神喃喃自语，右眼金光炽盛，强行压制着左眼的异动，“再等等…等我给你们，讨个像样的公道。”
他转身，面向初升的朝阳，白袍在荒原的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光芒试图驱散他身上的阴影，但左眼深处的紫色，却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顽固地扩散着。
三小时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赤鸢王城的方向，即使在这晴朗的黎明，天际也依然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朦胧的暗红，仿佛永不褪色的血痂。
三小时后，烬痕峡谷临时起降场。
三头体型修长、线条优美的飞龙匍匐在地。它们不如主力战龙那般庞大威武，但鳞片光泽更内敛，肌肉线条充满爆发力，龙眼中闪烁着智慧与机警的光芒。这是神龙帝国专门用于精锐小队渗透和快速打击的“影龙”，拥有出色的隐匿能力和短途爆发速度。
每头影龙旁，站着三名“破晓小队”成员。他们身着暗青色贴身皮甲，外罩带有变色龙般光学迷彩功能的短披风，装备精简到极致，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都至少是六阶以上，行动间有种猎豹般的协调与默契。小队长是个面容冷峻、眼角有一道细疤的女性，代号“夜凰”，七阶巅峰风雷双系异能者。
沐恩已经完成了人员整备。他挑选了20名曙光军团最精锐、状态相对完好的老兵，与“破晓小队”混编。所有人已换上适合潜行的装备，补给和特殊装备分配完毕。
莱茵妮特从指挥帐中走出。她换上了一套神龙帝国提供的深蓝色作战服，略显宽松，遮掩了她因反噬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银发重新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隐约流转的冰蓝光芒显示她正在与体内的痛苦抗衡。她手中拿着一枚战术水晶，里面存储着刚刚与敖钦将军、霍恩中将及参谋团队反复推演确定的最终方案。
战神最后一个到来。他依然穿着那身白袍，但外面罩了一件神龙帝国的暗金色轻甲。他看起来比三小时前更疲惫了一些，但眼神锐利如初。他扫了一眼整装待发的队伍，点了点头。
“计划都清楚了？”他问，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清楚！”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我再强调两点。”战神的金色右眼和紫色左眼同时扫过众人，“第一，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月之碎片真品和赤鸢国王。任何与此冲突的目标，一律放弃。第二，一旦封印钥匙启动，或者我下令，无论任务完成与否，全员立即按预定路线撤退，不得有任何犹豫。明白？”
“明白！”
“登龙！”
众人迅速爬上龙背。影龙背上的特制鞍具足够乘坐六到八人。莱茵妮特、沐恩、战神与夜凰小队长同乘领头的那头深灰色影龙。
影龙助跑，腾空，双翼展开，无声地滑入逐渐明亮的天空，向着东方那抹暗红疾驰而去。另外两头影龙紧随其后，呈三角队形。
龙背上，狂风呼啸。沐恩坐在莱茵妮特侧后方，目光落在她挺直却微微颤抖的背上，手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想说什么，却最终沉默。
莱茵妮特感应到他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将战术水晶握得更紧。脑海中，三套方案，十七种应变策略，赤鸢王城的建筑结构图，守军布防弱点，月之碎片可能的存放地点，无数信息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咬合、运转。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用战术思考来对抗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波澜。
战神坐在最前方，迎着风，白发扬起。他右眼望着前方天际，左眼中紫黑色的星云缓缓旋转，仿佛在感知、在计算、在与遥远彼方的某种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抗。
“赤鸢王城，‘血日之冠’…”夜凰小队长在一旁低声汇报最新情报，“我们的斥候确认，王城外围结界已完全转变为混沌属性，常规手段无法穿透。内部守军似乎发生了严重变异，能量读数混乱且充满攻击性。国王所在的‘日曜宫’，是整个混沌能量的核心源点。”
“国王本人呢？”沐恩问。
“最后一次清晰目击是三天前。之后，日曜宫被浓重的血雾笼罩，任何探测手段都无法深入。但根据能量波动推测，他很可能已经与碎片真品开始了深度融合，或者说，被吞噬的过程。”
“疯子。”沐恩忍不住低骂。
“不仅仅是疯狂。”莱茵妮特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根据赛琳娜从那些灵魂碎片中得到的信息，以及我们之前对仪式的研究，赤鸢国王很可能不是主动献祭，而是被选中的‘容器’。格鲁尼尔斯需要一具与现世有深刻联系、拥有庞大能量和权柄的躯壳来完成初步降临。赤鸢国王的野心，正好成为了它最好的诱饵和通道。”
沐恩眼神一凛：“也就是说，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一个被古神部分控制的国王，甚至可能是”
“一个行走在地上的、不完整的古神化身。”战神接过话，语气凝重，“所以，封印钥匙至关重要。它不能杀死格鲁尼尔斯，但可以在关键时刻干扰国王与碎片的连接，为我们创造机会。而真正的击杀”
他回头，目光落在莱茵妮特和沐恩身上，最终定格在莱茵妮特脸上：“…需要你们，在封印生效的瞬间，找到并摧毁碎片真品的物理核心。那可能是一件物品，也可能是国王身体的某个部分。届时，我会全力压制古神的意识投影。”
“您现在的状态…”夜凰有些担忧。
“足够完成压制。”战神的语气不容置疑，“在那之后，就靠你们了。”
飞龙掠过焦黑的大地，下方是被战火摧残的村落、荒芜的田野、以及偶尔可见的小股溃军。赤鸢王国的景象，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败、异化。越是靠近王城，空气中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混沌气息就越发浓重，连影龙都开始显得焦躁不安。
地平线上，赤鸢王城的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建立在高耸赤色山岩上的宏伟城市，曾经以遍布全城的红色琉璃瓦和永不熄灭的“荣耀长明火”而闻名。但此刻，城市上空笼罩着厚厚的、翻滚的血色云层，云层中不时有紫黑色的闪电窜过。城墙上的火焰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城市的轮廓在血色雾气中扭曲、蠕动，仿佛一头匍匐在地、陷入癫狂的巨兽。
而在城市最中央，山岩的最高处，昔日金碧辉煌的日曜宫，此刻被一团如同实质的暗红色光茧包裹着，光茧表面，隐约可见一张巨大而痛苦的人脸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无声地嘶吼。
“那就是赤鸢国王？”莱茵妮特的副官声音发颤。
“或者说是他残留的意识，正在被吞噬的痕迹。”战神缓缓起身，立于龙首，白袍与暗金甲在血色天光下对比鲜明，“准备下降。按第三套方案，从‘旧王下水道’系统潜入。记住，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影龙开始俯冲，如同三支射向地狱的利箭。
莱茵妮特感受着体内越来越难以压制的冰寒与灼痛，反噬的浪潮正在逼近临界点。她看了一眼沐恩，沐恩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交汇，没有言语，却都明白了彼此的决定。
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代价如何。
走下去。
为了那些没能看到的黎明。
为了那些，将希望寄托于他们身上的人。
飞龙没入王城边缘翻腾的血色雾气，如同水滴落入沸腾的油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