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天野家的气氛格外沉重。
至少当天野宙人迟疑地推开自家大门的时候，他是打从心底里这么觉得的。
玄关前静悄悄的，并没有自己熟悉的那道娇小身影——
深知铃羽脾性的他当然明白，这是铃羽在向自己表达不满。
他将手中装样子用的公文包放在了鞋柜上，同时提了提嗓子，忐忑不安地喊道：
“我、我回来了……”
即便有着心理准备，但宙人心里依然没什么底气，声音终究还是比平时低了八度。
没多久，铃羽便从屋子内缓步走出，身上还系着围裙。
“欢迎回来，辛苦了。”
她双手十分规矩地交叠在小腹前，微微向宙人鞠躬，动作有些标准过头了……但铃羽并不是这么讲究的人。
想到这里，宙人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那、那个……”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脱下西装外套，一边偷瞄铃羽的脸色，有些磕巴地说道：“今天的家长会……”
“先进来吧。”
铃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孩子们都等着呢。”
宙人赶忙脱下鞋子，趁机探头探脑地望向里屋——
只见他那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正围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碗筷，但餐具里面却空空如也。
餐桌前的三小只，与他们的老父亲一样向外探着脑袋，用相同的视线回望向玄关前的宙人，表情还带着几分好奇。
“爸爸今天也要挨揍吗？”
梓小声询问。
一旁的响摇了摇头，答道：
“难说，今天妈妈是黑着脸回来的。”
遥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戳响的额头，埋怨似的说道：
“你以为妈妈变成这样是谁的原因啊，小响！再怎么说，全科不及格也太过分了吧？”
“少、少罗嗦啦，遥姐！我、我只是偶尔没有发挥好罢了！”
“……你什么时候发挥好过？”
“……”
见女儿们还有心思窃窃私语，宙人觉得情况似乎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默默地揣测着铃羽的心情，磨磨蹭蹭地从她手中接过递来的拖鞋，径直向着餐厅走去——
“回来。”
铃羽的声音降至冰点，骤然从他背后响起，这让宙人的心仿佛一下子坠入了谷底。
他身体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般地转了回去。
铃羽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嫌弃，伸出纤细的手指，捏住了他的衣袖，说道：
“洗手，你刚刚碰过鞋子。”
“哦哦……好的！”
宙人愣了愣，随即如蒙大赦般地向着洗手池逃去。
他选择暂时避开了妻子的锋芒。
铃羽也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走向餐桌，在自己的位置上无声坐下。
刚刚还在小声嘀咕的三小只，顿时噤了声，眼神也开始各自放飞：
响装模作样地盯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么稀世壁画似的……但其实天花板上除去坏了两个灯泡的吊灯以外，便再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遥低头看自己的碗。碗里还没盛饭，空空如也，但她觉得自己说不定能盯出花来；
梓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中的筷子。她本打算试试用筷子模仿同学转笔，但转了几次，筷子都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在遥瞪了她几眼之后，她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小梓。”
铃羽突然开始点名。
“是、是的，妈妈！”
梓的身体猛然绷紧，筷子再度脱手飞出。
但她根本没心思去捡，只是下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今天为什么逃课？”
“我、我……我没有逃课啊？”
铃羽闻言，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微微抬起头，那双浅紫色的眸子澄澈而明亮，像是明镜一般，让梓有些不敢与之对视。
“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撒谎的孩子——”
“铃羽妈妈骗人，上次你还说最讨厌的是任性的孩子……”
梓小声发出反驳。
但很快，遥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踢了她一下，她立刻就闭上了嘴巴。
“你以为这样就能骗过我吗？”
铃羽胸口不禁开始剧烈地起伏，但她仍强忍着怒意，说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小梓？”
“你知道你的班导在电话里告诉我‘天野梓同学失踪了’的时候，我有多么着急吗？”
梓顿时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本想试着辩解些什么……但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如果不是你的老师告诉我，你在第四节课又回了学校，我差点都要报警了！”
铃羽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先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先告诉我……要是你就这样不见了，你要让我怎么和你爸爸交代啊——”
眼看着梓深深地埋低了脑袋，铃羽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问道：
“……告诉我，小梓，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
最不想听到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梓一下子攥紧了衣角，眼神开始闪烁：
“妈妈，我……我……”
磕巴了半晌，梓终究还是没能给出一个合适的答案来。
“……你不想告诉我，对吗？”
铃羽的声音，终于还是颤抖了。
“不是的，我……”
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能回答——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梓，鼻子不由得一酸，断线的泪珠也跟着啪嗒几声滴落在了桌面上。
不能撒谎，铃羽妈妈讨厌撒谎的孩子。
可是……我能说什么？
说我去打咎兽了？说我是魔法少女？
……明知道，那是铃羽妈妈绝对不会允许的事情？
想到这里，梓的手指禁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遥和响也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紧捏着手中的筷子，大气都不敢再多喘一下。
铃羽和梓，母女二人就这样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时——
“那个……”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过去。
宙人站在餐桌边，两只手像不知道该放哪儿似的，在衣服上蹭来蹭去。
“我……我洗好了……”
铃羽瞥了他一眼，没心情搭理他。
宙人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坐在她身旁，试探着说道：
“那个……要不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铃羽的脸色。
铃羽还是不说话。
宙人又看向梓——
小女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正在啜泣着。
他的心一下子软了。
“铃羽……”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小梓还小，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慢慢说？”
铃羽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寒风般刺骨，“她可是失踪了啊！我都快要急死了，你却要让我慢慢说？你难道一点都不着急吗？”
“我、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么！？”
铃羽终于绷不住了，冲着他喊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说罢，铃羽也没了用餐的心思。她倏然起身，一把拉开凳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卧室。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父女四人的心上。
餐桌上再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