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铃羽被那两个警察带离病房以后,整个屋子里就变得静悄悄的。
午后的日光依旧温暖如初,落在病床边蜷缩的小小身影上。
宙人半坐着,将后背垫在靠枕上,指尖则轻轻地顺着小梓柔软的发丝抚过。
为了不让小梓担心,他早早地就将她给哄睡了过去。此刻,他小小的公主大人,正睡得无比安稳。温热的呼吸均匀地落在手背,也让他跟着安心了不少。
看着小梓恬静的睡颜,宙人一时间觉得,自己身上因连日的战斗而积累下来的伤势和疲惫,似乎因这片刻的宁静而消退了不少。
他默默地垂着脑袋。只在这一刻,他的眼里除了女儿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吱呀——”
一阵微弱的响动后,病房门被人用轻柔的动作缓缓推开。
宙人没有立刻抬头。
不用想也能猜出个大概,那应该是铃羽回来了。
紧接着,那道熟悉的娇小身影踏着绵软而杂乱的脚步,踉跄着走到床边。宙人察觉到,这似乎与铃羽平常的氛围不太一样,这才缓缓地抬眸看去——
铃羽的脸色,苍白得像是无字的打印纸。
平日里,她总是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模样也始终秉持着从容、淡然。以至于宙人有时都会觉得,她也许更像是一具有了自主意识的人偶。
可到了此时,那张冷静俏丽的脸上,竟也会流露出如此动摇的神色……那是宙人和她日渐相处以来,从不曾见到过的模样。
“怎么了?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宙人了放低声音,生怕吵醒身边正熟睡着的小梓,语气缓和地询问道:
“警方那边……到底是因为什么找你?”
铃羽的神色有些颓然。
她麻木地走到病床边,顺着床沿缓缓坐下,视线落在熟睡的小梓脸上,好像连怎么发音都忘记了似的,久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过去,她才哽咽着说道:
“小响她……失踪了。”
“你说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就这样落在了宙人的脑袋上,将他差点给打懵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她早上不是好好去学校了吗?”
“……”
铃羽摇了摇头,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她望着熟睡中的小梓,表情一阵复杂的变化后,她抬起头,将自己的视线与宙人汇在一起:
“小响是……与警视厅有着雇佣关系的……魔法少女。”
这些话像是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话音落下之后,铃羽膀微微颤抖着,用纤细的手指撑起额头。
“这……连小响也……”
魔法少女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重重砸在了宙人的心头。
难以置信,但铃羽从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撒谎。而且,小梓这样的例子,也早就已经摆在他眼前了,容不得他不去相信。
光是小梓的问题,就已经足够让他心绪不宁了。到了现在,重磅的炸弹更是一个接着一个袭来,令宙人的心头也跟着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但比起他这个父亲,铃羽的表现显然要更加严重。
从她那副难以形容的表情中,宙人看见了颓丧、慌乱、无助……同时,心脏也像是正在拧水的澡巾一般、紧紧揪在了一起——
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些年,铃羽究竟付出了多少,他全都看在眼里。
自从成为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之后,过去的那个他所熟悉的搭档,才在真正的意义上彻底“死”掉了。
放弃了原本的身份,放弃了原本的家庭关系,放弃了原本所拥有的一切……剩下的,就只有这三个鲜活的、会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小的生命——
她会为了第一个入学的遥,踮起脚尖站在比自己还高的灶台前,笨拙地学习如何烹饪。
她也会为了响衣服上出现的那些难以清理的污渍,在寒冬里将手泡在冷水中,为她亲手搓洗衣物。
她也会见不得梓掉眼泪,用扎着针眼的指尖,去缝补那些破了洞却舍不得换新的布偶……
他知道,铃羽从来没有当过母亲,也来没有被人像这样毫无保留地依赖过。既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让人感觉到被爱。她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像这样,把心、把时间、把笨拙的温柔,都小心翼翼地捧出去——
宙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将手伸了出去,轻轻抚在铃羽小小的脑袋上。
铃羽没有抗拒,甚至像是没有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似的。
她只是定定地看着小梓,过了好一会儿,才嗡声嗡气地询问道:“你……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小梓她也是魔法少女——”
宙人即缓缓点头,语气有些低沉:“你喊出她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回想着那个小小的冰蓝色身影,在家长会上从窗外飘舞着飞来的场景,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明要隐瞒着身份的人,是自己这个背地里做假面骑士的老爸。可没想到,小梓她……竟然也成了要隐瞒身份的人。
应该说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吗?
宙人有些笑不出来。
“没想到她们两个,竟然都在瞒着我们偷偷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小遥她,该不会也是魔法少女吧?”
“唉,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铃羽紧紧捏着指尖,心里面乱糟糟的。看着宙人担忧的眼神,她心底里也更加犹豫了。
因为,如果要说起隐瞒的话,她现在也正做着同样的事情。
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铃羽有些想要把自己也成为了魔法少女的秘密,向宙人全盘托出。但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这样做——
小梓还有小响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人担忧了。
而且,他战斗了那么长的时间,自己却一点忙也帮不上。现在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趁着受伤休息一阵子……铃羽实在是不想让宙人继续再担上更重的担子了,因此才会变得犹豫。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宙人率先开口了:
“既然这样,那就开始行动吧。”
见宙人将被子掀开,转身找起了拖鞋,铃羽猛地抬头看向他,一时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等她反应过来时,宙人已经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吊针:
“之后就交给我吧。别担心,我一定会把响给找回来的。”
“这段时间,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一如既往般乐天、温暖的笑容,将手臂上的绷带拆去,同时走向门外:
“安心等我回来。”
“不行!”
铃羽一下子急了,来不及细想,猛地从身后扑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宙人的腰。就好像是她一松手,那家伙就会消失一样。
“你不能去!”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那贴在宙人背后的小小的身躯也是一样:
“你的驱动器……不是拿去维修了吗?现在的你,根本就没办法变身,而且还满身是伤。你这样出去,能做什么?笨蛋!”
宙人愣了一下,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柔软触感,心脏也仿佛随之融化了。
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铃羽的后背:
“总会有办法的。我可是……假面骑士星煌啊!那么多棘手的问题,不都被我给解决了吗?就连永远之暗那家伙,最后都被我给打倒了,放心交给我吧。”
“怎么可能……交给你啊……”
铃羽将脑袋埋在他背后,双臂又收紧了些,声音也闷闷的。
她又怎么会不了解宙人呢?
那家伙总是这样,总想一个人拯救所有人。默默承受所有危险,永远把责任扛在自己肩上……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安危也会牵动别人的心吗?
看着他这副故意强撑的模样,铃羽既心疼、又气愤。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彻底下定了决心。
绝不会让宙人再这样胡来了——
至少在他无法变身的这段日子里,就由自己来承担这份责任吧……就由我来守护!
这样想着,铃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环着宙人的手臂,走到他面前。
她抬起头,倔强地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你不准去!警方那边说了,之后会需要我配合调查小梓相关的情况,这件事情由我来处理,你给我老实呆着!”
她顿了顿,有些像是在威胁,恶狠狠地对着宙人说道:
“病号就该有个病号的样子,别总是让我操心!我问过医生了,你今天就能出院。所以,这次也该让你好好尝尝照顾孩子、处理家务的辛苦了!要是你敢去的话,回家我就收拾你!”
宙人有些为难地瘪着嘴,说道:
“可是你……”
“我有办法。”
铃羽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接着伸出脑袋看了一眼小梓。见女儿还在熟睡着,她稍微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去找‘那个人’。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而且,你的那个后辈不也说了吗?有什么状况,就包在她身上什么的——”
看着宙人还想反驳,不知怎么的,铃羽的眼眶也有些泛红了,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
“如果……如果你也出了事,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看着铃羽用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投来哀求似的眼神,宙人那到了嘴边的拒绝,一时间竟也说不出口了。
他实在是见不得铃羽难过。
可真白那家伙笨手笨脚的,只怕也未必能妥善处理这件事——
“……好吧,我听你的。”
犹豫了许久,被那样的眼神死死盯着,宙人终究还是认输了。
“但是,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有情况,就立刻通知我。”
铃羽见他答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脸上绽放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嗯,我知道的。”
那灿烂的笑颜,就像是迎着阳光盛发的向日葵一般,明媚而温暖。宙人一时间看得有些失神。
“这段时间,遥和梓就交给你照顾了。”
铃羽轻轻踮起脚尖,抬手帮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语气轻柔道:
“我现在就去找BOSS……既然连这具身体和身份都能够处理得如此天衣无缝,他也没道理对自己的‘外孙女’置之不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