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父亲大人。”
铃羽的声音已经细得像发丝一样了,脸颊也一阵发烫,头垂得更低了些。
对铃羽而言,这样还是有些太过难为情了。但如此称呼,对面前端坐的那个男人也并无不妥。那确实是自己的“父亲”。
或者说,是自己占据着的这具身体的……父亲。
“这才对。我们是彼此唯一的血亲,太过疏远的话,我也是会伤心的。”
音无谦介脸上的沉郁,终于在女儿的一声“父亲”之中缓缓消解,嘴角则重新扬起了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深处,似乎仍藏着某种若有若无的失落。
如果她能叫得再亲昵一点就好了。比如……爸爸。
但他终究没有为难铃羽。
音无从总裁椅上缓缓起身,走到一侧的茶台旁。以往这样的事情,都是要交由秘书来代劳的,但这位社长却是亲自为铃羽斟起了麦茶。
他的动作自然、熟练且轻柔,就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一样。
“那么,最近过得还好吗?”
音无递出茶杯,接着仿佛想要趁机拉近关系似的,索性也坐到了更近一些的位置——铃羽对面的沙发上,试图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闲聊姿态:
“你从不主动联系我,我想,也许是你也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吧……所以我也没怎么敢去打扰你。但是啊,偶尔陪我吃顿饭,或者带着宙人和孩子们来家里面坐坐也好吧?怎么这么久了,连条文字讯息都不发给我呢?”
他一句接一句地问,话语里似乎仍带着些埋怨的情绪:
“还是说,是宙人那小子不愿意来吗?真奇怪……难道我这个岳父兼上司,在他的眼里这么可怕吗?”
铃羽微微蜷起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陶杯,正有些恍惚地望着杯子外面那层朱红的釉色。听到音无这样说,她赶忙辩解道:
“不、不是的。我想,只是我们最近都有些忙……”
“忙吗?明明你只是个家庭主妇?而且,我记得我给那小子安排的工作,也只是在每周在公司里露一下面就能敷衍了事的悠闲差事。”
说着,音无又皱起了眉头。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却依旧没有发脾气。
“哦,我大概明白了。那小子一定又是把家务事全都甩给了你,然后又自己一个人跑去做‘英雄’了吧?”
“倒也不是那样的……”
铃羽还是以小声来回答,心脏则随之变得沉甸甸的。面对音无的絮叨,她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太长时间不去看望父亲,那确实是说不过去的。
“您明明都知道,却还反过来问我……”
“我是怕你忘记我这个父亲。我怎么会不知道那小子在做些什么呢?真白就是我专门派去给他添乱的。他既然这么闲不住,那我倒要看看,他究竟在瞎忙些什么。而且,我只是担心,那小子有没有好好的对待你——”
“我……我当然过得很好。宙人他也很照顾我。”
铃羽越来越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了。
她其实很想直接开口,向他提小响失踪的事情,求他出手帮忙。可当初,她明明在宙人面前还觉得,这样的请求是理所应当的。可到了过分温柔的老父亲面前,她却又突然有些开不了口了。
总感觉好像一开口,就是在利用亲情去绑架他似的……
就在铃羽犹豫、纠结着,该如何委婉提起这件事时,音无谦介却先一步轻轻摆了摆手。
“我已经知道了,你是为了小响的事情来的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本就心怀忐忑的铃羽,登时便大惊失色。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
“欸?您、您已经知道了?!”
“嗯。”
音无淡淡点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毕竟这背后可是一件大案子呢。失踪了那么多孩子,魔法少女协会的那帮家伙再怎么沉得住气,到这个地步也肯定坐不住了。喏——就在上午的时候,协会也向组织这边,正式提出了协助请求。”
“只不过,我实在没有想到……响那孩子,竟然是魔法少女,而且还和警视厅的怪事课有雇佣关系。所以我一早就派人去调查了。我想着你,差不多也该来找我求助了,所以我推掉了这一下午的所有事情,就是在等着你。”
铃羽有些愧疚地俯下身子,满怀歉意道:
“对不起,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才想着来求您……”
“别说这种话,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是家人,我又怎么会不帮你呢?”
音无看着铃羽那副惊慌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怜惜,但很快眼神又变得凌厉:
“但宙人那家伙,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一提到宙人,他的语气明显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属于他的骑士时代,已经结束了!”
说着,音无将自己的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发起了火来:
“我给他安排了职位,也给了他足够养活一家人的薪水,就是希望他能够老老实实地守着你们过日子。可他倒好——”
“抱着所谓假面骑士的‘责任感’,硬撑着用那台早就该被淘汰了的破驱动器去战斗,乱来也该有个限度了!正好趁着这次机会,让他好好地认清现实。将那个驱动器处置掉,也省得他让你一直提心吊胆的。”
“处、处置……是要报废掉吗?可是,宙人的后辈……真白小姐说,驱动器只是拿去维修——”
“维修?”
音无谦介不自觉笑出了声,走到铃羽的身边。
他将指尖抬起,轻轻落在铃羽的头顶,一下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易碎、又完全属于自己的藏品:
“傻孩子……我要是不这么说,那小子又怎么会安心呢?”
“那台驱动器已经没有维修的价值了,也可以说是……绝版了。”
铃羽闻言,浑身不由得一震。
没有了驱动器,那宙人他……
“这是件好事。”
音无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着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不再是假面骑士了,这项工作,应该交到新一代的人手中了。”
“而且,响的事情,也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音无的语气越来越冷,心中积压着的对宙人的不满,也在此时彻底释放了出来:
“成天只会让妻子在家里面操心,到头来连我的孙女都看不好。这次也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了!我看,你干脆还是带着遥和梓到我这边来住吧,正好让这小子冷静冷静!”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将铃羽一直压抑在心中的不满也给刺破了。
唯独宙人,不应该被那样苛责——
这样想着,铃羽倔强地抬起头,眼神与父亲交汇在一起。
“不是的……那不是宙人的错!”
音无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在自己面前向来都很温顺的女儿,竟然会为了别人反驳自己。
“他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怪人而受伤,所以才会继续行动。他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铃羽的声音依旧不大,但却异常坚定:
“说到底,响的失踪也应该是我的失职才对……明明是母亲,却什么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内的空气竟安静了一瞬。
音无谦介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头、眼神倔强的少女。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那份不服输的小模样……既让他的心头变得柔软,又跟着有些刺痛。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服输似的将手从铃羽的脑袋上收了回去。
“好好好,不是他的错。我不说了,行吗?”
他彻底妥协,语气里满是对女儿的宠溺与无奈:“……响的事情,你就安心等着吧。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将她安全地带回来。”
“可是我——”
铃羽有些犹豫,回想着响出门时朝着自己挥手告别的模样,她跟着开口道:“我想亲自去找她。”
音无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像是被抛入深海的铁锚一般:
“那绝对不行,太危险了!你……又没办法变身,那只是在白费力气!”
“可是……”
铃羽咬着唇,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我就是……没办法安下心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看着铃羽这副失落却又固执的模样,音无十分为难地坐在了她身边,身体向着沙发仰去。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儿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沉默片刻后,拿铃羽完全没办法的音无谦介,终于松口道:
“……唉,好吧。”
铃羽眼中立即闪过一丝惊喜。
“但是——”
音无竖出手指,话锋一转,语气严肃道:“必须有我安排的人陪同才行!没有我的人在,你绝对不能擅自行动——”
说罢,他起身走到办公桌边缘。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接通了公司的内部专线。
“让业务部门的御影……还有神代,立刻到社长室来。”
简单地吩咐了一句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音无便将电话径直挂断了。
他重新看向铃羽,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初:
“好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我想,有他们两个在,应该足够保护你的安全了。”
铃羽愣愣坐在沙发上,消化着这两个不熟悉的名字。
那两人是谁?
也是假面骑士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望着眼前笑容无比慈爱、宠溺的音无谦介、望着这个给予了自己新生的男人,想要追问,却又不太敢开口。
自己已经麻烦他够多了。
不仅是这具身体,就连“女儿”的身份也借给她来顶替……即便BOSS是真的将她当作家人来看待,可铃羽却还是很难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去依赖他。
“咚咚……”
很快,在铃羽感到坐立难安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得到音无的允许后,门这才被推开。
紧接着,一男一女、两名一般公司职员打扮的人,脚步轻挪着走进了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