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身体的各处知觉都十分暧昧,仿佛自己已经没有了手、脚的分别,仅仅是化作一团……毫无形状的液体——
感觉就像史莱姆一样呢。
墨丘利想要苦笑几声,但那完全是做不到的事情。她只觉得自己的浑身火辣辣的疼,就像是被人活活地剥下了一层皮一样,让她近乎发不出声音。
很快,她便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根狭窄的管道里,身体化作没有形状的液体,顺着某条看不见的纹路向前流淌——
这是她的保命手段。
对于A级别以上的魔法少女而言,自己的魔装就是自己最大的仰赖。而这种将全身化为水银的能力,也是“银镜之月”带给她的……仅限一次的手段。
但是,墨丘利自己也很明白。被那种毁灭性的踢击所命中,这一次就算用上能力,恐怕也很难苟活下去了——
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她的体内有一团火。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那股赤红色的火焰就在自己的体内不断燃烧着,如附骨之疽一般、好像要将内脏全都烧尽似的,不断折磨着她身体的每一寸、每一毫。
与水银纠缠在一起的血液正逐渐被蒸干,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了熔炉之中一样。那股火焰就像是一头不肯放过猎物的恶兽,恶狠狠地噬咬着自己的皮肉、骨血、肺腑……
“……该死!疼死了……疼死了!!!”
墨丘利无法用这具化为水银的身体发出喊声。她只能在心中暗暗地咒骂着,并祈祷着自己不会那么快被完全烧却,勉强维持着水银化的状态,顺着下水道的暗渠一路向北方游动而去——
还能撑得住吗?
墨丘利不敢往下想,只能任由魔装施加的魔法,将身体带向魔法留下的锚点处。
……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这种近乎置身炼狱的痛苦之中,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墨丘利!”
墨丘利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水银状态,正躺在一间破烂出租屋的地板上。
周围是颇有些年岁、处处斑驳的水泥墙。而头顶的白炽灯,正发出嗞啦的电流声响。
这里是……安全屋?
“墨丘利?!”
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面前——
橙红色的波浪卷长发,玛瑙般明艳鲜红的眼睛,眼角还挂着一颗泪痣……看样子,她是最先发现墨丘利的人。
“阿……阿波……罗……”
“行了,别再说话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我现在就给你治——”
名为阿波罗的红发少女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匆忙捧起手中的竖琴,周身跟着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别费劲了……”
喉咙似乎也没能幸免于难啊……
墨丘利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像是在与金刚石摩擦的铁锯一般,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声音。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按住了阿波罗的掌心。
“……什么?”
“我说……别费劲了……”
墨丘利苦笑了一声,想要将腰身直起……但是,做不到。
垂眸看去,自己的右腰、连同整个下腹和侧肋,都已经从物理意义的层面上消失了。
那个骇人的空洞周围,皮肤已经完全被炙烤成了焦黑色。干涸的灼伤痕迹,也像蛛网一样向着身体上下蔓延。
甚至,透过那层裂纹,墨丘利隐约可以看见自己的里面……还在燃烧着。
赤红色的火焰,正大口地咀嚼着她的焦黑的血肉。
“这……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波罗的脸色无比的难看。那并不仅仅是为那骇人的伤势而感到害怕,更多的,则是无力感。
她很清楚,那是致命伤。身躯残缺至此还能存活的魔法少女……几乎是不存在的——
此刻的墨丘利,半个身子都被开出了一个大洞。
身为持有治愈能力的魔法少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这样的痛苦,更让她难以接受。
“那是假面骑士的……火焰……”
墨丘利艰难地喘息着,肺腔每次交换空气,对她而言都像是在上刑。
可就在这样的痛苦折磨下,她竟然还能笑得出声:
“搞砸了啊……没想到……那个红色的家伙这么狠……只用了一脚,就把我……踹成了这副鬼样子……咳咳咳!”
“内脏……大概已经变得乱七八糟了吧……哈哈哈,咳咳……不妙,真不妙……这次恐怕真要完蛋了——”
“不可能!用我的治愈魔法……”
“你的治愈魔法……能治愈伤势……但能凭空长出……烧成灰的……肝脏吗?做不到吧……”
墨丘利打断了阿波罗的话,那股开玩笑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似的。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两个人影匆匆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深棕色长发,戴着银叶冠冕,身着绿色收腰长礼裙的魔法少女——
她的名字是……克瑞斯(Ceres)。
在整个「十二议会(Dii Consentes)」里,她排行在最末席。同时,她也是墨丘利最亲密的搭档。
当她看见墨丘利身体上的残缺……亲眼看到那几乎令墨丘利面目全非的惨状时,她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墨丘利!!!”
她惊叫着,扑在搭档的身上。而很快,她的声音迅速低沉了下去,就像是浸在冰河里一样,让人不寒而栗。
“……谁干的?”
“谁知道呢……”
墨丘利摇着头,好像满不在乎似的,断断续续地说道:
“只知道……是个假面骑士。穿着红色与银色……的撞色装甲……火焰比巴尔坎那家伙……还要恐怖……”
说着,墨丘利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残缺的腰腹上,似乎意有所指。
“假面骑士?”
跟在克瑞斯身后的魔法少女,也跟着开口了。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魔法礼裙,深金色的长发挽成了发髻,头上戴着镶有宝石的金色桂冠,眼神如古井一般沉静。
“朱诺(Juno)大人……”
“你怎么会招惹上假面骑士?”
朱诺的声音要比其他人更加冷静……甚至不带感情,听起来更像是在审问。
“替糖果贩子……当保镖……结果……就撞上了。”
墨丘利呛咳了几声,接着断断续续道:
“没想到,那帮条子……不仅叫了魔法少女……还有假面骑士帮忙……看来我运气……不太好——”
“我早就说了!”
克瑞斯有些听不下去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种筹钱的方法,早晚会出事!你偏偏不听!现在——”
“好了。”
朱诺抬手制止了克瑞斯,目光依旧落在墨丘利那有些不成形状、遍体焦黑的身躯之上。
“还……能救吗?”
一旁的阿波罗眼眸低垂,脸上笼罩着阴霾,无声地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又接着说道:
“大概……只能勉强再拖延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