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般的黑暗,无边无际。
我已在这片死寂里沉眠了多久?几日,数年,抑或是跨越了数个世纪?
记忆是一片被烧尽的空白。无名姓,无过往,无半分活过的凭证。我唯一确定的,只是自己还“存在”——并非活着,仅是苟存。像炉底被遗忘的残炭,冷却、风化,却仍固执地守着一抹曾被火焰灼烧过的轮廓。
直到钟声,刺破了黑暗。
那声响穿透泥土与腐朽的躯壳,在空荡的颅骨里反复震荡,冷硬而悠远。
咚——
咚——
咚——
三声钟鸣落定,重归死寂。
我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龟裂的墓室石板,缝隙渗下冰冷的泥水,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脸颊上。
抬手,指尖枯瘦、灰白,覆着一层薄尘。撑地起身时,骨节发出干涩的咯吱声响,像是久未转动的朽木。
周遭是废弃的墓室,石棺倾覆,陪葬品散落一地,锈蚀的剑刃与破碎的陶片蒙着厚灰。墙壁上残存着斑驳壁画,依稀能辨出火焰的轮廓——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投身燃烧,有人双手捧着一团虚无的光。
我不识这些画面,心口却莫名发闷。
墓室尽头,石门半掩,门外漏进一线惨白的光,淡得如同灰烬。
我迈步走向那道光,脚底踩碎了一具骸骨。尸身穿着与我相似的破旧衣衫,姿态扭曲,死前仍在拼命爬向门口。我跨过它,未曾回头。
石门后是向上的石阶,尽头连着地面。
抬眼望去,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裹尸布,笼住整片天地。无日无月,只有一种介于白昼与黄昏之间的昏光,将世界染成死寂的灰蓝。
远处尽是断壁残垣,教堂尖顶斜插云层,半塌的钟楼上悬着方才鸣响的古钟,微微晃动,再无半分声响。
风穿废墟而过,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我立在墓穴出口,茫然无措,不知该往何处去。
“灰烬。”
声音自身后传来,轻缓却清晰。
我骤然转身。
一道黑影立在不远处,黑袍宽幅,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双手交叠,捧着一只空荡荡的铁环——那是篝火曾燃烧的位置,如今只剩冰冷的金属。
“你终于醒了。”她语气平静,如同陈述既定的事实,“钟声唤醒了你,同唤醒所有余灰一般。”
“灰烬?”我开口,嗓音沙哑干涩,仿佛是第一次动用声带。
“你是灰烬。”她缓缓道,“连化作柴薪都不配的不死人,是曾试图传火却终归失败的残渣。如今钟声再响,薪王背弃王座,初火将熄——你被唤醒,只为完成未竟的使命。”
“使命?”
“猎王。”她微微抬首,兜帽的阴影里,透出两点微弱的光,“前往洛斯里克,将那些叛离王座的薪王,一一寻回。”
她缓步走近,我才看清,她的双眼蒙着破旧的布条,布条下渗着隐约的光,似是被禁锢的微火。
“你可称我为防火女。”她说,“我会在传火祭祀场等你。那里,是所有灰烬的起点,亦是终点。”
她将手中的铁环递来。
“带上它。点燃篝火时,它会为你指引归途。”
我接过铁环,金属冰凉,触感粗糙。
再抬眼时,她已消失无踪。
只剩我一人立在墓穴前,握着空铁环,面对一片灰暗的废墟。
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是游魂。
它们从废墟的阴影里爬出,曾是凡人,如今只剩对活物的本能憎恨。肌肤干枯灰白,眼窝是两片空洞的黑暗,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跌撞着扑来。
第一只游魂袭至时,我本能地侧身避开。
身体比意识更快。屈膝、闪躲,反手攥起地上一截断剑——动作流畅得陌生,仿佛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游魂扑空踉跄,我趁机将断剑刺入它的胸膛。
它嘶吼着倒地,化作一团黑烟,只留一缕微弱跳动的火光。那火光自动飘至我身前,融入体内。
一瞬暖意涌来。
如饥肠辘辘之人得一口薄食,微不足道,却让麻木的感官重新苏醒。
更多的游魂围拢而来。
我握紧断剑,陷入混战。身体记得一切——闪避、格挡、于绝境中寻得破绽,脑海却一片空白。只凭本能挥剑、翻滚、刺击,一次次击倒游魂,一次次吸收它们遗落的火光。
斩落最后一只游魂时,我喘着粗气站定,才发现身处一座圆形石台。
石台中央,一柄锈剑插在石缝里,剑柄缠着褪色的布条。剑的周遭,一簇火焰静静燃烧。
是篝火。
我缓步走近,火焰无温,却让人心生莫名的安宁。指尖触碰火苗的刹那,无数碎片般的画面涌入脑海:
陌生的面孔,古老的王城,惨烈的厮杀。有人在身侧倒下,有人在身后呐喊,我举剑挡在巨门前,直面潮水般的敌人。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张脸庞——金发蓝眼的年轻王子,身着华袍,隔着纷乱的人群,遥遥望向我。
他的眼底无惊无怒,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悲哀。
“你不必记得。”耳畔响起轻语,“至少此刻,不必。”
我猛地回神。
篝火依旧燃烧,身旁空无一人。
但我清晰地知道,那个画面里的王子,那个我曾以命守护的人,正等着我亲手终结。
我在篝火旁休整许久。
吸收游魂的灵魂后,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断剑早已碎裂,我在废墟中寻得一柄长剑,虽锈迹斑斑,却尚可挥斩;又捡了一面包铁木盾,勉强能作防御。
篝火的安宁让人贪恋,可我知道,不能久留。
我试图拔起石台上的锈剑,它却纹丝不动,似与岩石融为一体,只得作罢。
转身欲离时,篝火的火光映亮地面,几行模糊的字迹浮现,似是火焰灼烧而成,忽明忽暗。
我蹲身辨认:“无火的余灰……寻……薪王……”
后半段字迹模糊难辨,唯有最后一行,清晰得刺眼:
小心防火女。
我盯着那行字,怔立良久。
小心防火女?那个指引我、赠予我铁环、许诺在祭祀场等候的女人?
为何要小心她?
远处的咆哮再次响起,更近,更沉,地面随之微微震颤,废墟间惊起一群黑鸦。
有庞然之物,正朝这里逼近。
我握紧长剑,手心沁出冷汗。
就在此时,篝火骤然暴涨,火焰将我整个人包裹。
再睁眼时,已身处一座巨大的圆厅。穹顶高耸,四壁环绕着王座石像,厅中央的篝火熊熊燃烧,火焰几乎触及穹顶。
防火女静立在篝火旁。
“欢迎来到传火祭祀场。”她声音依旧平静,“你安全了。”
我望着她,又看了看手中的剑,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废墟地面的那行字:
小心防火女。
我沉默不语。
她亦未再多言,只是静立火焰边,静静等待。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飘上穹顶,消散在黑暗里。
远处,巨犬的咆哮似仍在耳畔回荡。
而我,一个连自身是谁都不知的无火余灰,已然踏上猎王之路——
也踏入了一场,被精心编织了千年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