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火祭祀场,比我想象中更为空旷寂寥。
穹顶高渺,隐没在沉沉黑暗里,唯有无数根巨柱笔直向上,如沉默的墓碑,直抵虚无。环形厅堂中,五座王座空空如也,唯有石像静踞其上——或威严,或悲悯,或狰狞,每一尊都凝着岁月的重压,散出令人窒息的沉寂。
厅堂中央,篝火是此间唯一的光。火苗轻跃,将周遭万物拖进摇曳不定的阴影里,明灭不定。
防火女立在篝火旁,一动不动,宛若另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我握紧剑柄,没有走近。
目光扫过整座圆厅:角落里蹲着一道身影,正举着小锤敲敲打打;阶梯上斜倚着一名披甲之人,头盔覆面,似是长眠不醒;远处王座基座旁,佝偻的身影蜷缩成一团,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飘在死寂里。
“他们都是灰烬。”防火女的声音轻柔却清冷,“和你一样,被钟声唤醒,来此寻觅前路。”
“他们也会去猎王?”
“有人前往,有人归来,有人,则永远葬在路上。”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你亦如此。”
我想起废墟里那行刺目的字迹,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你还没说,薪王究竟是谁。”
防火女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向那五座空寂的王座。
“深渊监视者——法兰不死队。曾是斩灭深渊的先锋,如今反被深渊吞噬,困守法兰要塞,静待有人终结他们的狂乱。”
“噬神者埃尔德里奇。本应是圣洁的神职者,却因无尽贪婪堕落,藏在幽邃教堂最深处,啃食着被他吞下的神明。”
“巨人尤姆。为守护子民加冕薪王,如今却弃王座而去,独坐罪业之都,静候能将他斩杀的英雄。”
“洛斯里克双王子。一人是注定燃尽的薪王,一人是誓死守护的兄长,此刻紧闭王城之巅,拒赴燃火之命。”
“还有……”她话音微滞,“最后一位,是你已然遗忘之人。”
我蹙眉:“什么意思?”
防火女没有作答。
角落里敲打的声响骤然停住,那人率先开了口:“小姑娘,别为难他了。刚醒的灰烬,脑子空得很,你说再多,他也记不住。”
我转头望去。那人放下锤子,站起身朝我走来,身形矮小,身着破旧皮甲,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可笑意之下,一双眼锐利如刀,藏着算计。
“我叫帕奇。”他开口,“和你一样,是灰烬。只不过我比你聪明,不急着去送命,先在这儿歇脚,等那帮愣头青把路探清了再动身。”
“帕奇。”防火女的声音冷了几分,“别误导他。”
“误导?”帕奇摊开手,一脸无辜,“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法兰不死队?一群疯子。埃尔德里奇?一滩烂肉。尤姆?那身形,那柄大刀,你让一个新丁去送死?”
他转向我,拍了拍我的肩:“兄弟,听我一句劝——在这儿多待几日,和老家伙们聊聊,把前因后果弄明白再上路。命虽说不止一条,可死多了,灰烬也会疯。”
说完,他咧嘴一笑,转身走回角落,重新拾起锤子,敲打着不知何物。
我望着他的背影,又看向防火女。
“他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防火女点头,“但你不必此刻便去挑战薪王。你需先重拾战力,寻回战斗的本能。不死聚落、活祭品之路、法兰要塞……一路之上,强敌无数,灵魂亦无数。等你足够强大,再来寻我——我会告诉你,薪王身在何方。”
她伸出手,掌心浮起一簇微弱的火光。
“带上它。它会引你前往不死聚落,那是你前往薪王的第一站。”
我伸手接过,那簇火光融入掌心,只余下一缕温热。
“还有一事。”防火女的声音忽然放低,“若你遇见一位戴红色兜帽的女子,离她远些。”
“为何?”
“她来自隆道尔。”防火女道,“那里的人,信奉的并非火焰,而是黑暗。”
我在祭祀场待了一夜——或许只是我以为的一夜。此地无昼无夜,唯有永恒的灰暗。
这期间,我同角落里的老者攀谈了几句。他名鲁道斯,是此间唯一真正传过火的薪王,只是燃尽一半,落得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样。他能以我寻得的灵魂,为我锻造更强的兵器。
“小伙子,头一回上路?”鲁道斯的嗓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记住,别贪刀。贪刀,必死。还有,遇见宝箱先敲两下——有些宝箱,是怪物所化。”
阶梯上沉睡的甲胄之人始终未醒。鲁道斯说,他是放浪骑士,已在此长眠许久,无人知晓他是生是死。
还有一位沉默的女子,跪在篝火前低声祈祷。甲胄残破,背后负着一张巨弓。我走近时,她头也未回,只淡淡留下一句:
“若你途经法兰要塞,替我看看,那里是否还有活着的狼。”
之后便再无言语。
所谓清晨,不过是我推开祭祀场大门的时刻。外界依旧是一片沉郁的灰,可我的掌心,多了一团指引方向的火。
我踏上了前往不死聚落的路。
路,是向下的。
祭祀场筑于山巅,通往山脚的,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两旁枯木歪斜,枝桠扭曲如鬼手,伸向灰蒙蒙的天。越往下,空气越潮湿,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渐渐弥漫开来。
行至半山腰,我遇上了第一个敌人——并非游魂,而是活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手握草叉,拦在路中。他双目赤红,嘴里反复呢喃着同一句话:
“滚回去……滚回去……前面是诅咒……是诅咒……”
我试图绕开,他却骤然暴起,举着草叉疯扑而来。
本能驱使我侧身闪避,同时挥剑出鞘——刃风掠过他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他倒地的刹那,眼中的疯狂散去,只剩恐惧与茫然。
“谢……谢谢……”他气若游丝,“终于……解脱了……”
话音落,人便没了气息,只留下一缕微弱的灵魂。
我立在尸体前,久久未动。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杀一个尚且活着的人。即便他先出手,即便他已然疯癫,可临终那句谢谢,仍堵得我心口发闷。
究竟是何等浩劫,才会让一个普通村民,落得这般境地?
山下,钟声遥遥传来。
我握紧剑,继续向下走去。
不死聚落,到了。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屋舍层层叠叠,从山脚蔓延至半山。可如今,这里早已不是村庄,而是人间炼狱。
街巷间遍布游魂,漫无目的地游荡,时而互相撕咬,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几间房屋仍在燃烧,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空气中,血腥味与焦糊味交织,刺鼻难耐。
我小心翼翼地潜入聚落。
战斗几乎从未间断。每一间屋舍,每一条小巷,都可能暗藏杀机。有游魂,有疯癫的村民,还有一些早已彻底失去人形的畸变之物。
我的剑一次次挥出,一次次收割灵魂。身躯渐渐适应了厮杀,闪避、劈砍、突刺,愈发流畅自如。可内心,却愈发麻木——这些曾为人形、或看似人形的存在倒在剑下时,我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直到我看见那个女人。
她跪在教堂前,身着红色兜帽长袍,双手合十,似在祈祷。周遭游魂从她身侧掠过,却对她视若无睹。
我握紧剑,想起防火女的告诫——红兜帽的女人,来自隆道尔,信奉黑暗。
我打算绕开她,从侧面进入教堂。
“灰烬。”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嘈杂,落入我耳中。
我驻足回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依旧背对着我,“防火女让你离我远些,对吗?”
我没有应声。
她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只露出双唇——苍白、干裂,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怕我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传火,本就是一场骗局。”她轻声道,“火焰终将熄灭,黑暗必将降临,这是既定的终局。防火女让你猎杀薪王、延续火焰——不过是让你投身一场注定失败的挣扎。”
她朝我走近一步。
“我叫尤莉亚,来自隆道尔。我们信奉的从不是黑暗,而是人类的未来。火焰熄灭、黑暗降临时,人类才能第一次,真正主宰自己的命运。”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成为我们的王。”尤莉亚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我能感觉到,你有这份潜质。等你体内积满黑暗印记,历经足够的死亡,便可成为游魂之王,引领我们迎接新的时代。”
黑暗印记?死亡?
我正要追问,教堂大门猛地被撞开。
一道庞大的身影冲了出来——那曾是教宗骑士,如今铠甲下的皮肉早已腐烂,头盔中两团红光幽然闪烁。他手持巨矛,矛尖燃着漆黑的火焰。
“亵渎者!”他咆哮,“擅闯圣地者,死!”
巨矛挟着劲风,直刺尤莉亚。
尤莉亚没有躲闪,甚至纹丝未动。
长矛在距她一寸之处,骤然停住。
骑士身躯僵硬,似被无形之力禁锢。铠甲轰然龟裂,缝隙中渗出黑雾,他发出凄厉的哀嚎,却动弹不得分毫。
“愚蠢。”尤莉亚轻语,抬手轻轻一挥。
骑士轰然倒地,化作一地碎裂的甲片。
她转向我,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黑色印记,如一轮残缺的黑日。
“拿着它。等你准备好,它会引你找到我。”
我没有去接。
她轻笑一声,收回了手。
“无妨,你终会如此。所有灰烬,最终都会走向隆道尔——因为那里,才是灰烬真正的归宿。”
她转身离去,红色兜帽没入火光与阴影之中,渐渐消失。
我立在原地,望着地上的甲胄碎片,又看向深处漆黑的教堂。
教堂大门洞开,内里一片幽暗。
而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静静注视着我。
我最终还是走进了教堂。
并非出于好奇,只是因为——教堂深处,亮着一簇篝火的光。
那是灰烬唯一的庇护,唯一的慰藉。无论外界何等凶险,篝火之旁,永远安稳。
我穿过幽暗长廊,推开最后一扇门,终于见到了那团火。
火焰在破旧的祭坛上燃烧,火光摇曳,照亮了壁上的壁画——依旧是焚身之人、跪拜之人、双手捧着虚无之火的人,满是宿命的悲凉。
我在篝火旁坐下,大口喘息。
厮杀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我闭上眼,想让身躯稍作歇息,可脑中思绪翻涌,片刻不得安宁。
防火女说,隆道尔信奉黑暗。
尤莉亚说,传火是一场骗局。
谁在说谎?又或者,二人所言,都只是部分真相?
我想起废墟中的那句“小心防火女”,又想起尤莉亚离去前的低语——隆道尔,才是灰烬真正的归宿。
她们都在拉拢我,都想将我变成自己的棋子。
可我究竟是谁?我的记忆去了何处?篝火幻象中出现的那位王子,又与我有何关联?
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我必须变强。强到足以看清所有真相,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我睁开眼,正欲起身继续探索,身体却骤然僵住。
篝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身着破烂囚服,长发散乱披垂,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火焰前。
我握紧剑,缓缓站起。
“你是谁?”
她没有回应。
我再走近一步。
她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不是狰狞,不是可怖。
而是——
那张脸,与我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容诡异至极,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你终于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亡者,“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指尖抓向我的脸。
我一剑横斩——
剑刃只划破了空气。
篝火旁空空如也。
唯有火苗噼啪作响,火星飘向穹顶,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紧握剑柄,立在空无一人的教堂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个“我”,是真的出现过——
还是,我已经开始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