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教堂里枯坐了许久。
篝火静静燃烧,仿佛方才那场诡异的幻觉从未出现。可我的指尖仍在颤抖,后背的冷汗浸透衣衫,寒意刺骨。
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张与我分毫不差的脸,那抹裂到耳根的笑,还有那句阴恻恻的“我等了你很久——很久——”,像冰冷的铁钉,死死钉在我的脑海里。
她在等什么?又为何等我?
我站起身,走向教堂深处。祭坛后藏着一扇窄门,门缝漏进微弱的灰光。我推门而出,门外是陡峭的向上石阶,尽头通往不死聚落的更高处。
这座依山而建的村庄远不止一层。屋舍层层叠叠,靠木桥与残破石阶错综相连,如同腐朽的蛛网。最底层是游魂与疯民的炼狱,中层苟延着勉强保有理智的幸存者——或许,只是曾经保有。而据鲁道斯所言,聚落最顶层,矗立着一座大教堂,里面供奉着与深渊纠缠的存在。
我选择向上走。
石阶陡峭湿滑,两侧是摇摇欲坠的木屋。行经一间破屋时,屋内飘出微弱的呻吟,细若游丝。
我驻足片刻,终究推开了朽坏的木门。
屋内昏暗无光,唯有屋顶破洞漏下几缕灰蒙蒙的天光。角落里蜷缩着一位老人,衣衫褴褛,身上伤口纵横,有的已然化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听见动静,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脸被无尽的痛苦扭曲,双眼浑浊无光,嘴唇干裂起皮。
“水……”他嘶哑地哀求,“给我……一口水……”
我身上没有水,甚至早已忘却,身为灰烬是否还需要饮水。
我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别走!”他突然伸手攥住我的脚踝,力气大得不像濒死之人,“求求你……杀了我……”
我低头看向他。
他的眼中没有疯癫,只有清醒到极致的绝望。
“我撑不下去了……那些东西……每夜都守在门外……等我断气,等我沦为它们的食粮……”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我不想……变成它们那样……”
我沉默了很久。
最终,缓缓拔出了剑。
“谢谢……”他闭上眼,嘴角牵起一抹解脱的笑意。
剑刃落下。
生命归于沉寂。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冰冷的躯体,久久未动。直到屋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钟鸣,才惊醒过来。
那钟声,与唤醒我的三声钟响,一模一样。
钟声,来自聚落的最顶层。
我循着钟声向上攀登。沿途的敌人愈发凶戾:举着火把疯跑的狂民、扛着巨斧的壮汉、还有从地底骤然窜出的游魂。我的剑一次次劈出,灵魂源源不断涌入体内,力量在攀升,心却在一点点变硬。
杀死那位老人后,我好像遗失了什么。
又或是,得到了什么。
行至半山腰,一架巨大的木制风车伫立在路旁,风车下正上演着一场缠斗。
是两个人——不,一个是人,另一个,早已算不上人。
一个身着华丽盔甲的矮个骑士,挥舞着与身形极不相称的大剑,正与一群游魂搏杀。他的动作算不上灵巧,却每一击都势大力沉,游魂被劈得四散翻飞。
而追杀他的,是一团巨大的腐烂肉块,勉强拼凑出人形,浑身布满肉瘤与诡异的眼珠,双手各握一柄屠刀,疯狂地挥砍着。
“糟了糟了!这鬼东西怎么打不死!”矮个子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大喊。
我握紧剑,纵身冲了上去。
这场战斗异常艰难。
腐肉怪物力大无穷,每一刀劈下都能砸裂石砖,攻击毫无章法,却覆盖极广。我只能不断翻滚闪避,寻得间隙才敢挥剑劈砍。
矮个子骑士虽身手笨拙,却胆气十足,数次险死还生,依旧咬牙还击。
“兄弟!你牵制它正面,我砍它背后的眼珠!”他朝我大喊。
我点头,举剑正面突进。怪物果然被吸引,双柄屠刀齐齐朝我劈来。我俯身翻滚躲开,剑刃狠狠刺入它的下肢,黑色脓液喷涌而出,恶臭扑面而来。
趁此间隙,洋葱骑士纵身跃上它的后背,大剑全力刺入那团簇生的眼珠。
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一缕黑烟,只留下一颗硕大的灵魂。
我扶着剑大口喘息,看着黑烟渐渐消散。
“呼——好险好险,差点就把命丢在这了!”矮个子爬起身,拍落盔甲上的尘土,转头看向我,摘下了头盔。
那是一张圆乎乎的憨厚脸庞,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睛眯成一道缝,笑得格外爽朗。
“多谢你出手相助,兄弟!我是卡塔利纳的杰克巴尔多,大伙都叫我洋葱骑士!”他伸出厚实的手掌,“你也是灰烬吧?独自一人上路?”
我犹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
“灰烬。”我低声道,“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他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那再好不过!名字这东西,背着太沉!来,我请你喝酒——虽说这酒可能放馊了,可总比没有强!”
他解下腰间的酒壶递过来。
我接过抿了一口,液体辛辣刺喉,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你也是去猎王的?”我问。
“算是吧。”他挠了挠头,“不过我走得慢,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火焰早晚要熄灭,急也无用。不如一路走走看看,能帮一把的人,就帮一把。”
帮人?我想起方才那位求死的老人,心头一沉。
“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帮的人吗?”
洋葱骑士的笑容渐渐收敛,脸上少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认真。
他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懂你的感受。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火焰将熄,人心疯癫,神明逃离,满眼都是绝望。”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坚定,“可正因为烂透了,才更需要有人伸手拉一把。”
“帮了又如何?他们终究还是会死。”
“是啊,会死。”他坦然点头,“但至少,他们离世的时候,是带着解脱的笑,而非无尽的恐惧。”
他站起身,重新戴好头盔。
“我要去顶层看看,听说那座大教堂里,有我的一位老朋友。你呢?”
“我也去顶层。”
“那正好,结伴同行!”他咧嘴一笑,“一个人走太孤单,有个伴,路也好走些。”
我们并肩向上走去。
身后,怪物消散的黑烟还在风中袅袅浮动。
聚落顶层,比我想象中更为破败。
一座巨型大教堂矗立在悬崖边缘,半边墙体已然坍塌,余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垮。教堂前的广场上,上百个游魂密密麻麻跪伏在地,全都面朝教堂方向,一动不动,宛如一场诡异而死寂的朝拜。
“啧,麻烦了。”洋葱骑士压低声音,“这么多游魂,硬冲进去,不知要打到何时。”
我环顾四周,广场两侧搭着木制脚手架,攀援而上,便可绕到教堂侧面。
“从那边走。”我指向脚手架。
我们蹑手蹑脚地爬上木架,尽量不发出声响。腐朽的木板咯吱作响,数次险些断裂,终究有惊无险地爬到教堂侧窗。
窗户早已破碎,我们纵身跃入,落在一堆瓦砾之中。
教堂内部,比外观更为阴森诡异。
偌大的空间里,遍布灼烧的痕迹,墙壁上的壁画被熏得漆黑,只能隐约辨出燃烧的人影、跪拜的信徒、捧着虚无火焰的双手。穹顶垂落无数铁链,链端悬着铁笼,笼中尽是干枯的尸骸,随风轻轻晃动。
教堂最深处,是一座冰冷的祭坛。
祭坛上没有神像,只有一个女人。
她跪伏在祭坛前,身着破烂的白色长袍,长发散乱,手中捧着一团漆黑的火焰——那火焰不发光,反而吞噬着周遭所有光亮,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
“那是……”洋葱骑士的声音微微发颤,“艾尔德里奇的使徒。”
女人缓缓转过身。
她的面容年轻秀美,可双眼却没有一丝眼白,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空洞而可怖。
“你们来了。”她轻声说,声音柔得像一声叹息,“是来阻止我完成仪式的吗?”
“什么仪式?”我握紧剑柄,周身紧绷。
“召唤。”她站起身,手中的黑火骤然暴涨,“召唤伟大的噬神者降临此地,净化这个污秽不堪的世界。”
她高举手臂,黑色火焰冲天而起。
整座教堂剧烈震颤,穹顶的铁链哗啦啦狂响,悬着的铁笼纷纷坠落,砸在地上摔得门扉大开——笼中的干尸,竟缓缓动了起来。
它们僵硬地爬出铁笼,动作越来越迅捷,双眼睁开,亦是两团吞噬光明的黑暗。
“该死!”洋葱骑士举起大剑,“兄弟,这下有的打了!”
他冲向最近的尸骸,大剑横扫,将其拦腰斩断。可那上半身依旧在爬行,张着嘴咬向他的腿。
我挥剑斩下头颅,落地的头颅仍在眨眼,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越来越多的尸骸围拢上来。
我们背靠背拼死厮杀,可尸骸杀之不尽,源源不断。而那名使徒,依旧高举黑火,口中念着晦涩的咒文。
教堂的墙壁开始龟裂,缝隙中透出诡异的紫光,扭曲而妖异。
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中拼命挤进来。
是触手。
无数根漆黑湿滑的触手,布满吸盘与眼珠,在空中疯狂挥舞,猛地朝我与洋葱骑士卷来。
我挥剑斩断一根,更多的触手却缠了上来。一根触手死死卷住我的脚踝,将我拖向裂缝。我透过缝隙望去,那一侧是无边的黑暗,唯有一对巨大惨白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我,充满暴戾与贪婪。
“兄弟!”洋葱骑士嘶吼着冲来,却也被触手缠缚,寸步难行。
就在我即将被拖入深渊的刹那——
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响彻教堂。
一支利箭从门口疾驰而来,精准地穿透了使徒的头颅。
她手中的黑火瞬间熄灭。
所有触手骤然僵住,随即像失去筋骨般软垂下来,化作黑雾消散。裂缝飞速愈合,那对巨眼消失前,发出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咆哮,震得耳膜生疼。
我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教堂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传火祭祀场里,跪在篝火前祈祷、背负巨弓的女人。
她放下长弓,目光冷冽地扫过我们。
“还活着?”
“活……活着,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洋葱骑士瘫坐在地上,惊魂未定。
女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祭坛前,低头看着使徒的尸体。
“她是我妹妹。”她忽然开口。
我微微一怔。
“曾经是。”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无波,“现在,只是又一个被深渊吞噬的可怜人。”
她蹲下身,轻轻合上妹妹圆睁的双眼。
随后站起身,转头看向我。
“你以为我是救你?”她问。
“不是。”我摇头。
“我只是恰好路过。”她语气淡漠,“不过既然来了,顺带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法兰不死队,残存者寥寥无几。你要去,便尽快。”她顿了顿,眸色微沉,“还有,小心那里的狼。”
话音落,她转身走出教堂,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
我与洋葱骑士面面相觑。
“这姑娘……性子可真冷。”洋葱骑士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我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使徒的尸体上。
她至死,都紧握着那团熄灭的黑火。
究竟是何等绝望,才会让人甘愿抛弃自我,召唤这般可怖的存在?
我不知道。
可我忽然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
若有朝一日,我也面临这样的抉择,会不会,也变成她?
我们离开大教堂时,广场上的游魂早已四散而去。
不知是被方才的异象惊扰,还是它们朝拜的存在已然陨落,失去了指引。
洋葱骑士与我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角落,燃起一堆普通的篝火——并非祭祀场那能传送、能疗伤的神迹之火,只是一堆能取暖、能驱散寒意的凡火。
“兄弟,接下来你打算往哪走?”洋葱骑士递来一块干涩的干粮。
“法兰要塞。”我接过干粮,低声道,“去找深渊监视者。”
“法兰不死队啊……那群被困在疯狂里的英雄。”他轻叹一声,“巧了,我也要去那附近,咱们还能同路一段。”
“你去找谁?”
“一个老伙计。”他望着跳动的火苗,眼神变得恍惚而温柔,“巨人尤姆。”
“巨人王尤姆?”
“是他。”洋葱骑士点头,语气里满是怀念,“他还未加冕薪王时,我们便相识,一起喝酒,一起并肩作战。后来他为了守护子民,自愿投身传火。再后来……他背弃了王座,逃了。”
“你要去杀他?”
洋葱骑士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影在他盔甲上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他轻声说,“我只是想去见见他,问问他为何离开,看看他如今过得好不好。若他执意要杀我……那便杀吧。”
他笑了笑,笑容里裹着化不开的苦涩。
“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我看着他,一时无言。
篝火噼啪作响,温暖的光裹着两人,隔绝了外界的死寂与寒冷。
远处的山谷中,忽然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凄厉、苍凉,在灰暗的天地间回荡,久久不散。
我握紧腰间的剑,望向狼嚎传来的方向。
那里,是法兰要塞。
那里,有沦为疯狂的英雄,有不死的狼群,还有关于我遗失的过去——
又一块,破碎的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