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死聚落到法兰要塞的路,是一条不断下坠、沉向腐壤的路。
我与洋葱骑士沿着崖边石阶跋涉半日,周遭景致层层畸变:焦黑的废墟褪作灰白枯林,枯林又化作无边沼泽。空气愈发湿重腐臭,脚下泥土软如烂絮,每一步踏下,都陷进黏腻的黑泥里,发出沉闷黏连的声响。
“留神脚下。”洋葱骑士沉声提醒,“这种瘴沼之地,最是藏污纳垢。”
话音未落,一只惨白枯手骤然从泥沼中探出,死死攥住我的脚踝。
我本能挥剑斩落,断手迸溅出黑血,坠回泥里。可周遭的腐泥骤然翻涌,一具具溃烂的尸骸破土而出,摇摇晃晃,如潮水般围拢而来。
“又是这些阴魂不散的东西!”洋葱骑士大剑横扫,砸飞两具尸骸,“它们到底有多少尽头!”
我不言不语,只不停挥剑。斩倒一具,泥下便爬出两具;劈碎两具,便涌出四具。杀之不绝,驱之不尽。
“跑!”我朝洋葱骑士低喝。
我们转身狂奔,尸群在身后穷追不舍。沼泽拖慢了脚步,数次险被利爪抓中,全靠翻滚堪堪避过。前方赫然矗立着一座巨城门,门扇半开,缝隙恰好容一人侧身挤入。
“快!”
洋葱骑士先钻入门内,我紧随其后。尸群轰然撞在厚重的石门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却始终无法推开分毫。
我背靠石门,大口喘息。
“呼——这地方的欢迎仪式,也太要命了。”洋葱骑士摘下头盔,满脸汗水,粗重地喘着气。
我抬眼环顾。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缓坡,坡尽头矗立着一座巨型要塞。黑石砌成的墙体爬满苍苔与枯藤,塔楼尖顶刺破低垂的阴云,透着死寂的肃穆。要塞前的空地上,插满了无数残剑——锈迹斑斑,断刃参差,密密麻麻,如一片死寂的钢铁丛林。
“法兰不死队。”洋葱骑士声音低沉,“我们到了。”
我握紧剑柄,缓步走向那片剑林。
每前进一步,空气便凝重一分。残剑深插泥土,不少剑刃上还凝着干涸的暗褐血痕。行至一柄阔剑前,我骤然驻足——剑身上刻着一行字:
致战友,永别了。
无署名,无年月,只剩一句诀别。
再向前,另一柄断剑刻着:
我们守住了吗?
更远处,字迹模糊,只剩反复镌刻的两个字:
深渊……深渊……
剑林中央,一柄剑格外不同。它并非插在土中,而是立在一块石碑前。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姓名,有的被横划抹去,有的被反复描深,刀痕深刻,触目惊心。碑顶镌着一行大字:
向深渊宣战者,长眠于此。
我立在石碑前,久久沉默。
这便是法兰不死队,曾以血肉对抗深渊的英雄。他们世代镇守此地,守到山河腐朽,守到自身反被深渊吞噬。
如今,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佩剑埋在泥土里,而他们的灵魂——
正困在要塞深处,在疯狂中永不停歇地厮杀。
要塞大门洞开,更像是被蛮力撞碎。
门板上布满爪痕与剑创,数处被贯穿成巨大的破洞,边缘狰狞扭曲。门后走廊幽深漆黑,唯有尽头漏进一缕微弱的光。
我与洋葱骑士放轻脚步,屏息前行。
走廊两侧分列石室,或开或闭。途经一扇敞开的石门,我向内瞥去——十余具身着不死队制式盔甲的尸骸横七竖八躺满地面,死状各异:刀斩、扼喉、枯饿而亡,姿态凄惨。
可最诡异的是,所有尸骸,都面朝同一个方向。
门外。
也就是,面朝我们走来的方向。
“他们临死前,都在盯着门口……”洋葱骑士声音发颤,“他们在看什么?”
我没有应答,继续向前走。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巨大的铁门,门缝里漏出跳动的火光,还夹杂着刺耳的声响——刀剑交击、狂乱嘶吼、躯体倒地的闷响,还有一种低沉、不属于人世的咆哮。
我推开铁门。
门后是一座穹顶高耸的圆形厅堂,四壁火炬熊熊燃烧。厅堂中央,十数道身影正疯狂缠斗——不是与外敌搏杀,而是自相残杀。
同款盔甲,同款大剑,一模一样的身姿,却挥剑砍向自己的战友。
一人劈倒同伴,尚未喘息,便被第三人从背后刺穿胸膛;第三人拔剑踉跄,又被第四人斩倒在地。倒下的人并未死去,在地上匍匐爬行,挥剑砍向站立者的腿腕;站立者倒地,便加入爬行的行列,永无止境地厮杀。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没有敌我、只剩疯狂的自残盛宴。
“这……这就是法兰不死队?”洋葱骑士瞠目结舌。
我盯着那些癫狂的身影,骤然发现端倪:他们盔甲的缝隙中,不断渗出黑色雾气,雾气如活物般缠绕剑身,顺着血脉钻入躯体。
是深渊。
他们已被深渊彻底侵蚀,却依旧在战斗——哪怕理智泯灭,哪怕敌我不分,哪怕挥剑斩向同袍,也从未停下。因为战斗,是他们仅剩的本能;对抗深渊,是刻入灵魂的宿命烙印。
哪怕敌人是自己,也要挥剑。
一旦停手,便会被深渊彻底吞没,连一丝残魂都不剩。
“我们……要动手吗?”洋葱骑士沉声问。
我沉默片刻,指节攥紧剑柄。
“动手。”
“打谁?”
“全部。”
战斗从伊始,便坠入了极致的疯狂。
我们冲入厅堂的刹那,所有癫狂的身影齐齐转头,放弃了自相残杀,如同被唤醒的猎手,同时朝我与洋葱骑士扑杀而来。十数人,十数柄大剑,裹挟着黑雾与戾气,铺天盖地地斩落。
我翻滚避开首轮攻势,挥剑劈向最近的不死队员。剑刃切入肩甲,他却毫无痛觉,反手一剑横劈而来。我仓促举盾格挡,巨力震得手臂发麻,虎口剧痛欲裂。
两侧又有两人合围,三柄大剑同时斩至。我连连后撤,险之又险地闪避,可依旧被一剑划过大臂——鲜血喷涌,刺骨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兄弟!”洋葱骑士的怒吼炸开。
我抬眼望去,他已被四五人团团围困,大剑奋力挥舞,却寡不敌众,盔甲上已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必须破局。
我目光扫过厅堂,骤然察觉端倪:这些不死队员虽疯,攻击节奏却惊人一致,仿佛被同一个源头牵引、操控。
操控者在哪?
我环顾四周,终于锁定厅堂最深处的角落——一团巨大的黑影蜷缩在那里,无数黑色触须从黑影中延伸而出,每一根都死死连接着一名不死队员,蠕动着输送黑雾,操控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是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剧痛,握紧剑,径直朝那团黑影冲去。
沿途大剑如雨,斩击如潮。我翻滚、格挡、突进,身上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浸透衣衫,脚步却从未停歇。那团黑影越来越近,轮廓愈发清晰——那是一团扭曲蠕动的血肉,嵌着无数张痛苦狰狞的人脸,人脸无声嘶吼,唇齿开合,似在诅咒,似在哀嚎。
我冲到它面前,举剑倾尽全身力气劈下。
剑刃深陷血肉,黑血喷涌如泉。怪物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连接不死队员的触须疯狂抽搐,那些被操控的战士纷纷倒地抽搐。可它并未死去,无数只枯手从黑影中探出,抓向我的身躯,撕扯衣物、划破皮肉、啃咬血脉。
剧痛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
我听见洋葱骑士不顾一切的怒吼,看见他奋力朝我冲来,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黑影将我彻底包裹,无数人脸贴紧我的面颊,利齿咬进血肉,黑暗如潮水般灌入我的眼耳口鼻,疯狂侵蚀我的神智,妄图将我拖入深渊。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的刹那——
眼前骤然闪过一段破碎的记忆。
那是另一场战役,另一片战场,另一个我。
我身着截然不同的盔甲,手持一柄漆黑重剑,立在一群黑甲战士正中。我们面对的,是与眼前一模一样的深渊怪物。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被黑影吞噬,被深渊同化。
混乱中,有人嘶吼着我的称号,声音穿透硝烟与黑暗:
“王之黑手!”
我猛地睁开双眼。
包裹我的黑影骤然僵住。
不是我挣脱了它,而是——它认出了我。
嵌在血肉中的无数张脸,同时浮现出惊愕、恐惧,还有一丝诡异而炽热的期待。所有唇齿同步开合,吐出同一个沙哑的词:
“是你……”
剑光骤闪。
黑影被一剑劈成两半。
洋葱骑士持剑立在我身前,大剑沾满黑血,气喘吁吁地伸手将我从残骸中拽出:“兄弟!你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渐渐消散的黑影残骸。
它临死前的低语,仍在耳畔回荡。
是你……
它认识我。
或者说,它认识王之黑手。
深渊怪物消亡后,残存的不死队员彻底失去了生机,瘫倒在地,化作再无动静的普通尸骸。
厅堂重归死寂,只剩壁上火炬噼啪燃烧,映着满地狼藉。
我走到黑影消散之地,蹲下身,在残骸中细细翻找。
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残片,边缘残缺崩裂,上面依稀镌刻着图案:一只紧握剑柄的手。图案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致最忠诚的护卫。
我紧紧攥住残片,冰冷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
这是王之黑手的徽章。
是我的徽章。
“兄弟?”洋葱骑士走近,“这是什么?”
“我的东西。”我低声道。
他愣了愣,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收好就好。能找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比一无所有强。”
我将徽章贴身藏好,站起身。
厅堂尽头还有一扇门,门后是向上的阶梯,阶梯顶端,便是法兰要塞的至高点——深渊监视者的王座。
“要上去吗?”洋葱骑士问。
“要。”我答道,“但不是现在。”
我走到厅堂中央,那里燃着一簇篝火。不死队疯狂厮杀时,它始终静静燃烧,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看着英雄沦为疯子,看着信念沦为癫狂。
我在篝火旁坐下。
洋葱骑士也挨着我坐下,递来一块干涩的干粮。
“兄弟,刚才那怪物说‘是你’,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它认识你?”
“或许吧。”
“那你……”
“我不知道。”我打断他,望着跳动的火苗,“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它为何认得我,不知道这枚徽章意味着什么。我只清楚一件事——在找到所有答案之前,我必须活下去。”
洋葱骑士沉默片刻,咧嘴一笑,憨厚又温暖:“好,那就活下去。我陪你。”
我看着他,心头第一次涌起真切的暖意。这个看似憨傻的骑士,是我苏醒以来,第一个真正的同伴。
篝火噼啪作响,暖意裹着周身。
门外,深渊监视者的王座,仍在寂静中等待。
贴身藏着的徽章,渐渐泛起微弱的温热——
像是在无声地提醒我,我与遗失的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