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静静燃了一夜——在这片永恒灰暗的天地间，时间本就失去了意义。唯有伤口缓缓愈合、零碎记忆不断拼凑，能标记光阴的流逝。
我指尖摩挲着那块徽章残片，反复凝视上面的纹路：一只紧握剑柄的手，下方镌着小字——致最忠诚的护卫。
护卫谁？答案悬在心头，模糊又灼人。
身旁的洋葱骑士鼾声震天，睡得毫无防备，像一头蜷卧的巨兽。可我清楚，只要一丝异动，他便会瞬间跃起，握紧那柄比身形还高大的大剑，挡在我身前。
我往篝火里添了根枯木，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
“睡不着？”洋葱骑士突然开口，眼还未睁。
“你不是睡得正熟？”
“打鼾可不耽误听动静。”他揉着脖颈坐起身，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残片上，“还在想它？”
我点头。
“别钻牛角尖。”他拍了拍我的肩，语气憨厚却笃定，“想不通的事，等了结了上面那位，再慢慢寻答案。现在——”
他站起身，望向厅堂尽头蜿蜒向上的阶梯。
“那位等得够久了。”
我亦起身，握紧剑柄。
阶梯层层向上，每一级都刻满岁月与战斗的伤痕：剑痕深凿、爪印狰狞、灼痕斑驳，几级台阶上还凝着干涸发黑的血渍，踩上去碎成细微的粉末，簌簌作响。
阶梯尽头，立着一扇巨铁门。
门上刻着一行蚀骨的字：
入此门者，放弃一切希望。
我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座开阔的圆形竞技场，穹顶早已坍塌，漏进漫天灰蒙的雨丝，落在地面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死寂的涟漪。竞技场四围矗立着无数石像，或持剑而立、或屈膝跪拜、或捧心向天，所有面孔，都齐齐朝向场地中央。
那里，独坐一人。
他身着法兰不死队的制式黑甲，头戴标志性的铁面头盔，双手拄着一柄阔剑，剑尖深嵌地面。他垂着头，一动不动，似长眠，似陨灭。
可我知道他活着。
甲胄的缝隙中，正源源不断渗出黑色浓雾，与那些疯狂队员身上的深渊之力，如出一辙。
“深渊监视者。”洋葱骑士压低声音，“法兰不死队的首领。”
我向前踏出一步。
那人骤然抬头。
头盔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并非视线受阻，而是那张脸在不停畸变——忽而青涩少年，忽而壮年武士，忽而垂垂老者，忽而扭曲成非人的模样。
所有面孔，都在流泪。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混杂着千百道嗓音，男女老**织重叠，像无数亡魂同声低语，“又一个，来终结我们的灰烬。”
“我来取薪柴。”我沉声道。
“薪柴……”他笑了，笑声同样是百声交织，悲凉又癫狂，“我们也曾是薪柴。燃过自己，燃过战友，燃尽一切可燃之物，以为能守住初火，挡住深渊。”
他缓缓起身，拔出深嵌地面的大剑。
“可我们错了。”
滔天黑雾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笼罩整座竞技场，阴冷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火，挡不住深渊。”他的声音愈发疯戾，字字如裂帛，“能挡深渊的，只有——疯——狂——”
他举剑突进，剑光破空。
战斗，就此打响。
他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第一剑斩落，我仅来得及举盾格挡。巨力轰然撞来，我整个人被震飞，狠狠砸在身后石像上，石屑崩裂，浑身骨骼都似散了架。
他不给我丝毫喘息之机，第二剑紧随而至。我翻滚闪避，剑刃擦过肩头，皮肉瞬间被划开，鲜血喷涌而出，混着雨水滴落。
“兄弟！”洋葱骑士怒吼着冲来，大剑横砸向监视者后背。
监视者头也不回，反手一剑，便将他连人带剑震退数步。
我趁隙爬起，握紧剑，调匀呼吸。
速度、力量、攻势，都完全碾压。
可我捕捉到了破绽——他每一次狂暴挥剑后，都会有一瞬极短的凝滞，短到常人无法察觉，却逃不过历经无数次死亡淬炼的直觉。
那一瞬，便是生机。
他再次突进，剑光如暴雨倾盆。
我没有后撤，反而迎着剑光冲了上去。
剑刃劈向我的头颅，我侧身险避，利刃擦着耳畔掠过，风声刺耳。与此同时，我拧身挥剑，剑尖精准刺入他甲胄的缝隙，没入血肉。
他发出一声痛苦与疯狂交织的嘶吼，黑血喷溅在我脸上，腥臭刺骨。
未等我抽身，他骤然伸手，铁掌死死扣住我的脖颈，将我凌空拎起。
“你——”他盯着我，不断畸变的面容突然定格。
那张脸，年轻、俊朗、金发耀眼。
与我幻象中反复出现的那位王子，一模一样。
“是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褪去了千百亡魂的混杂，只剩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沙哑又震惊，“黑手……”
我浑身一僵。
他松开手，我重重摔落在地。
“你是王之黑手……”他踉跄后退，拄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你怎么会……怎么也成了灰烬……”
“你认识我？”我挣扎着爬起，声音发颤，“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畸变再次席卷面容，王子的模样迅速模糊，被无数张痛苦扭曲的脸覆盖，黑雾疯狂暴涨。
“走……”他的声音重归混杂，带着极致的挣扎，“趁我还能控制……快走……不然……”
他双眼彻底化作猩红，戾气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不然——我会——杀了你——”
他举剑，却没有劈向我。
剑刃，狠狠刺穿了他自己的腹部。
他跪倒在地，黑血汩汩流淌，染红了脚下的雨水。
“快……走……”他艰难抬头，面容又短暂地凝作王子的模样，目光清澈而坚定，“告诉王子……我们……守住了……”
话音落，他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我立在原地，心神巨震，久久无法言语。
告诉王子？
是我记忆里的那位王子？
他与我，究竟有何关联？
就在此时，竞技场剧烈震颤。
四围的石像层层碎裂，石屑剥落，露出里面封存的躯体——全都身着不死队黑甲，与监视者一模一样。他们睁开猩红的双眼，缓缓站起，拔剑出鞘。
无数道冰冷的目光，齐齐锁定了我。
“这、这是……”洋葱骑士声音发颤，“他的队友？全都……复活了？”
“不是队友。”我握紧剑，指尖冰凉，“是历代深渊监视者。每一代被深渊吞噬的首领，都葬在这里。现在——”
“他们全醒了。”
这场厮杀持续了多久，我已无从知晓。
十分钟，半小时，或是更久。
在极致的疯狂与疲惫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唯有挥剑、闪避、格挡、再挥剑，成为唯一的本能。
复活的历代监视者虽不及首领强悍，却胜在数量无穷。斩倒一人，便有两人站起；劈碎两人，便有四人围拢。他们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只知无休止地进攻、进攻、再进攻。
我身上伤痕累累：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右肋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腿上三道伤口让我步履踉跄，随时都会倒下。
可我不敢停。
停下，便是死。
洋葱骑士也狼狈至极，盔甲布满剑痕，头盔早已被打飞，满脸血污，却依旧挥舞着大剑死战，嘴里骂骂咧咧，却半步未退。
“这帮疯子……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子快扛不住了……”
又一名监视者倒下，三名同伴立刻补位合围。
我挥剑砍倒一人，却被另一人一脚踹飞，重重摔在水洼里。尚未爬起，第三柄剑已劈至眼前——
一只手猛地拽住我的衣领，将我拖离险境。
剑刃劈在地面，碎石飞溅。
我回头，救我的人，竟是那位已然自戕的深渊监视者。
他腹部仍插着自己的剑，黑血淌了一地，却倔强地站在我身前，用残破的身躯，挡住了蜂拥而来的历代监视者。
“快……走……”他气息微弱，面容短暂恢复清明，目光里没有疯狂，只有决绝，“我……拖住他们……”
“你——”
“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举剑冲向尸潮。
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无数柄剑刺穿身躯，看着他被淹没在黑甲之中，看着他倒下前，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无悲无喜，只有解脱。
“跑！”洋葱骑士冲过来，拽起我的胳膊，拼命朝门口狂奔。
身后，监视者们的脚步声如雷，穷追不舍。
我们冲出门外，死死合上铁门。门后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门板震颤不休，随时都会被撞碎。
洋葱骑士用后背抵住门，大口喘着粗气：“兄弟……你这回可欠我一条命……”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浴血。
监视者临死前的眼神，那句“告诉王子，我们守住了”，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他认识我。
他认识王子。
他到底是谁？
不知过了多久，门后的撞击声渐渐平息，最终归于死寂。
我挣扎着起身，凑到门缝前向内望去。
竞技场内，历代监视者尽数倒地，重新化作冰冷的尸体。唯有那位自戕的首领，依旧跪在场地中央，双手拄剑，面朝门口，如一尊永恒的雕像。
他以自己的死亡，为我换来了生机。
也以自己的执念，点醒了我——
我是谁，或许从未重要。
重要的是，我曾守护过谁。
我推开铁门，重新走回竞技场。
雨丝还在飘落，打在脸上，与血水交融，分不清是雨是血。黑雾渐渐消散，尸骸安静地躺在地上，再无半分戾气。
我走到那位监视者身前，蹲下身。
他早已气绝，可手边，静静落着一块金属残片。
与我怀中的那块，一模一样。
只是纹路不同：并非握剑之手，而是三人并肩而立，共举一柄巨剑。
我将两块残片拼合。
微光骤然亮起，残片自动咬合，融为一块更大的徽章。
背面，新的字迹缓缓浮现：
法兰不死队，永记王之黑手援手。深渊之战，洛斯里克援军，与我等共存亡。
洛斯里克。
王之黑手。
我。
我抬头望向坍塌的穹顶，灰蒙的雨丝落进眼底，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与雨水混在一起。
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无名的灰烬。
我是王之黑手。
是洛斯里克王子的影子护卫。
是曾与法兰不死队并肩作战、共抗深渊的战友。
是和他们一样，至死都念着“守住”二字的守护者。
可如今，我却踏上了猎王之路，成了取走他们性命的人。
“兄弟……”洋葱骑士走到我身边，声音轻了几分，“你还好吗？”
我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那具跪着的尸体，在心底无声低语：
我记住了。
我会告诉王子的。
如果——我还能想起他究竟是谁。
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竞技场中央，那具沉默的尸体，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头颅缓缓抬起一丝弧度。
早已死寂的双眼，透过漫天雨丝，凝视着我的背影。
嘴唇无声开合，吐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字句：
“黑手……快想起来……不然……来不及了……”
我未曾听见，已然踏出大门。
而我贴身收好的拼接徽章上，又隐隐浮现出一行新字，随即被干涸的血迹模糊：
洛斯里克……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