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法兰要塞后,我与洋葱骑士沿着一条废弃古道向南前行。
路越走越难走。古道的青石板早已碎裂崩解,疯长的杂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有的甚至高过人头,把前路遮得严严实实。道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枯林,扭曲的枝桠如鬼手般伸向天空,时不时有乌鸦被惊起,嘶哑的鸣叫划破死寂,更添几分森然。
“兄弟,咱们这是往哪儿去?”洋葱骑士抹了把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我怎么觉着,这路越走越偏,连点活气都没了?”
我掏出防火女赠予的那簇火光,它在掌心跳动着,稳稳指向西南方向。
“幽邃教堂。”我沉声道,“下一位薪王,就在那里。”
“埃尔德里奇?”洋葱骑士皱紧了眉,“我听过那玩意儿的传闻——以前是个圣职者,后来不知着了什么魔,开始吃人。先是啃食活人的血肉,再是掘墓吞吃死者的骸骨,到最后,连陨落的神明,都成了他果腹的食粮。”
“吃神?”
“对。传说他把散落在各地的陨落神明一个个找出来,吞入腹中,一点点消化掉他们的力量。所以世人都叫他‘吞噬神明的埃尔德里奇’。”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听说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黏在教堂最深处,等着下一个倒霉蛋送上门。”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腰间的剑。
又走了半日,古道开始缓缓向下倾斜。
周遭的植被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墓碑——它们沿着道路两侧铺展开来,密密麻麻望不到头,有的完整矗立,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被藤蔓死死缠绕,有的被厚苔盖得严严实实。碑上的名字早已被风雨磨平,只剩零星几个模糊的字母,像死者最后的呜咽。
“这地方……”洋葱骑士环顾四周,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跟进了坟场似的?”
“不是像。”我抬手指向山谷深处,“这里本就是。”
远处的山谷中,一座巨型教堂赫然矗立。
它由灰白色的巨石砌成,尖顶刺破低垂的阴云,墙壁上布满哥特式飞扶壁与浮雕。可壁上的雕刻全然不见天使与圣徒,只有一张张扭曲嘶吼的人脸,他们肢体挣扭,五官挤作一团,像是被生生封死在石头里,永世困在尖叫的瞬间。
教堂四周是无边无际的墓地,墓碑层层叠叠,一直铺到教堂正门。墓地上空盘旋着黑压压的鸦群,遮天蔽日,聒噪的鸣叫不绝于耳。
“幽邃教堂。”我说,“到了。”
我们迈步踏入墓地。
刚踩进墓园的瞬间,地面突然剧烈震颤。
一只惨白枯手从泥土中猛地伸出,死死攥住我的脚踝。我挥剑斩断,可四面八方的泥土都开始翻涌——整片墓地活了。无数活尸从地下爬出,有的肢体完整,有的只剩半截躯干,有的甚至只有一只手在地上疯狂爬行。它们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又是这套!”洋葱骑士大剑横扫,砸飞一片扑来的活尸,“这帮死透的玩意儿,就不能消停点!”
我挥剑迎敌,一边厮杀一边向教堂正门挪动。活尸越聚越多,砍倒一批便涌上一批,无穷无尽。我们背靠背死死支撑,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
就在快要抵达正门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教堂侧面缓缓走出。
那是个巨人——或者说,曾经是巨人。他足有三四层楼高,浑身皮肉青灰腐烂,无数蛆虫在溃烂的伤口里蠕动。他身着破烂的重甲,手里提着一口比人还高的巨钟,钟身锈迹斑斑,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
巨人举起巨钟,狠狠砸向地面。
轰——!
巨钟落地,震得整片墓地都在颤抖,冲击波如潮水般炸开,我和洋葱骑士直接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排墓碑上,石屑劈头盖脸砸下来。
“兄——弟——”洋葱骑士的喊声隔着漫天石屑远远传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巨人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我走来,每一步都踏碎无数墓碑,震得地面嗡嗡作响。他再次举起巨钟,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一支破风利箭呼啸而至,精准钉进巨人的眼窝。
巨人发出震耳欲聋的痛嚎,捂着流血的眼眶踉跄后退。我循声望去,教堂的尖顶屋脊上,正是那位背巨弓的女人,此刻正搭箭拉弦,冷冽的目光锁定着发狂的巨人。
“愣着干什么!”她的喊声穿透雨幕般的石屑,“进去!”
我立刻爬起身,朝着教堂正门狂奔。
洋葱骑士也从另一侧冲了过来,我们同时撞开厚重的石门,滚进教堂内部。
石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巨人的怒吼与活尸的嘶吼,瞬间被隔绝在外。
教堂内部,比外观更显诡谲。
穹顶高耸,巨大的空间里遍布灼烧的焦痕,长椅被推倒堆成路障,圣像被砸得粉碎,彩色玻璃窗尽数碎裂,只剩光秃秃的窗框,漏进灰蒙蒙的天光。地面上的血渍层层叠叠,有的早已发黑碳化,有的还凝着暗红的湿痕,像一张巨大的、凝固的血网。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交织的刺鼻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这地方……”洋葱骑士压低了声音,“怎么跟刚经历过一场屠城似的?”
我点了点头,握紧剑,朝着教堂深处走去。
穿过空旷的主厅,是一道向下的螺旋长梯。楼梯深不见底,两侧墙壁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油灯,可灯盏早已熄灭,只剩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
楼梯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我推开铁门,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厅堂。
厅堂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制祭坛。
祭坛上仰面躺着一个白袍女人,双手交叠在胸前,像在安然长眠。可当我看清她的脸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那张脸,和我分毫不差。
我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那个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和我在不死聚落教堂里听到的分毫不差,“我等了你很久。”
她坐起身,从祭坛上走下来,一步步向我靠近,动作优雅从容,像在闲庭信步。
“你是谁?”我握紧剑,剑尖直指她的胸口。
“我是你。”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悲悯,“或者说,是你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你真的以为,现在的你是完整的?”她歪着头,静静打量着我,“你苏醒时一无所有,记忆、姓名、过往,全是一片空白。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我无法回答。
“因为你死的时候,把自己打碎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说一个尘封千年的秘密,“为了保护那位王子,你把灵魂拆成了数块,分别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样,就算敌人找到你,也得不到完整的‘王之黑手’。”
她伸出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其中一块。”
我死死盯着她,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法兰要塞里那位自戕的监视者、他临终前的低语、徽章碎片上的字迹。
“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她又笑了,“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是你,你就是我。我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等你到来,让你把我收回去。”
她又向前一步,几乎与我贴面而立。
“来吧,吸收我。然后你就能想起更多——想起洛斯里克,想起王子,想起你为什么会死。”
我握紧剑,掌心全是冷汗。
吸收她?
怎么吸收?杀了她吗?
“别犹豫了。”她的声音带着蛊惑,“你的时间不多了。埃尔德里奇快要醒了,等他完全消化掉吞下的神明,就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你需要我的记忆,需要我的力量。”
她再向前一步,胸口直直抵上了我的剑尖。
我举起剑,指尖微微颤抖。
她垂眸看着抵在胸口的剑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释然。
“对,就是这样。”
话音落,她主动向前一步,任由冰冷的剑刃,彻底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她倒下时,脸上还带着笑。
“终于……等到你了……”她气若游丝,身体开始发光,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朝着我汹涌而来。
那些光点融入我的身体,涌入我的脑海——
无数画面瞬间炸开。
我看见身着黑甲的自己,立在洛斯里克华丽的宫殿里,面前是个金发少年,比我记忆里的模样更稚嫩,正笨拙却执拗地挥着练习剑。“黑手叔叔,”少年转头看向我,眼睛亮得像星子,“我练得对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沉稳而温和,“但手腕再压低些,出剑才稳。”
画面一转,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我浑身浴血,死死挡在已经长成青年的王子身前,敌军如潮水般涌来,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可我半步未退。“殿下,走。”“我不走!”“走!”我回头朝他嘶吼,声音劈裂,“你是洛斯里克唯一的希望,你不能死在这里!”
最后一幅画面,是无主墓地的乱葬岗。我躺在泥泞里,浑身是伤,鲜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青年跪在我身边,死死攥着我的手,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我脸上,模糊了他的脸。“黑手……黑手你别死……求你别死……”我看着他,喉咙里全是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我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句破碎的话:“殿下……活下去……”
然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猛地睁开眼,依旧站在幽邃教堂的地下厅堂里,那个与我一模一样的女人早已消散,只剩漫天零落的光点,正一点点融进我的身体。而我的脸上,早已爬满了泪水。
“兄弟?”洋葱骑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焦急,“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地,大口喘着气。
我想起来了。
想起我是谁,想起我用性命守护的人,想起我为何而死。
我是王之黑手。
我守护的,是洛斯里克的王子。
我死的时候,他跪在我身边,哭着求我不要死。
而现在——
现在,我要去杀了他。
“兄弟!”洋葱骑士冲过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你脸色太差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是谁。”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带着几分真心的宽慰:“那不是好事吗?”
“好事?”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我想起来,我要杀的人,是我曾经用命护着的人。”
洋葱骑士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沉默了很久,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上,力道沉稳而坚定。
“兄弟……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不管你最后怎么选,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冰封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腐烂崩坏的世界里,能遇到这样一个朋友,或许是我仅存的幸运。
我撑着剑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
“走吧,还有事要做。”
“去哪儿?”
“找埃尔德里奇。”我握紧剑,话音未落——
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厅堂的穹顶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如暴雨般砸落,裂缝中渗出妖异的紫光,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无数张嘴同时咀嚼的、黏腻的、令人作呕的动静,顺着裂缝渗了出来。
“什么玩意儿?”洋葱骑士立刻举起大剑,全身紧绷。
裂缝越扩越大,紫光几乎要吞噬整个厅堂。
一双巨大、惨白、没有瞳孔的眼睛,赫然出现在裂缝之中,死死锁定了我。黑暗里,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嘴,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令人胆寒的笑。
“埃尔德里奇!”洋葱骑士嘶吼着举起大剑!
裂缝里,那团巨大的幽邃阴影疯狂蠕动,无数根湿滑的触手破缝而出,在空中疯狂挥舞,每一根触手上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嘴,那些嘴不停张合,黏腻的咀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快跑!”我拽着洋葱骑士,朝着门口狂奔。
触手紧随其后,疯狂砸在我们身后的地面上,石砖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我们拼了命地向上跑,冲过螺旋楼梯,撞回教堂主厅。
可主厅里也早已布满了触手,它们从墙壁、地面、穹顶的裂缝里疯狂钻出,追逐着教堂里残存的活物——几只游魂被触手瞬间卷住,拖进裂缝里,咀嚼声瞬间变得更加响亮。
“怎么办!”洋葱骑士大喊着,一剑斩断迎面而来的触手。
我环顾四周,看见教堂侧面有一扇紧闭的小门。
“那边!”
我们朝着小门冲去,身后的触手如影随形,一根几乎缠住我的脚踝,我挥剑狠狠斩断,继续狂奔。
冲出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里,混杂着无数人的惨叫与哀嚎。
我们冲进一条狭窄的向上通道,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冲出通道,来到了教堂的屋顶。
那位背巨弓的女人还站在屋脊上,正低头盯着教堂内部翻涌的幽邃阴影。
“你们出来了?”她头也不回,语气冷冽,“运气不错。”
“里面……”我喘着粗气,“埃尔德里奇——”
“醒了。”她点了点头,“而且比预想中醒得早太多。”
她转过身,看向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他还没完全消化掉吞下的神明,此刻强行苏醒,只有一个原因——”她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语气冰冷,“你收回了那块灵魂碎片,你身上的王之黑手的气息,把他引来了。”
我浑身一僵。
“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她继续道,“你找回的记忆里,藏着洛斯里克双王子真正的秘密——那个秘密,足以让埃尔德里奇彻底吞噬神明,变得无人能挡。”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他会一直追着你。直到他拿到那个秘密,或者,你死。”
说完,她转身纵身跃下屋顶,消失在下方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远处,教堂内部的咆哮还在继续,那些触手正顺着教堂外墙疯狂攀爬,寻找着新的猎物。
而我贴身收好的那块拼接徽章,突然剧烈发烫,烫得像要烧穿我的皮肉。
我掏出徽章,看见上面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
王子真正的秘密,藏在你最后的记忆里。小心,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先找到它。
最后的记忆?
我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我拼命回想,脑海里只剩那个躺在乱葬岗里,看着王子哭泣的自己。
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我究竟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我?为什么我的记忆,会在临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埃尔德里奇疯了一样想要的那个秘密里。
我握紧徽章,望向教堂深处那团翻涌的幽邃黑暗。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但不是现在。
现在——
我要去洛斯里克。
去见那个我曾用性命守护的人。
然后,亲口问他一句:
“殿下,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