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幽邃教堂后,我与洋葱骑士沿着山脊一路向北。
火将熄的世界里,天空永远是蒙着灰的铅色,分不清晨昏,连风都带着将死的寒意。脚下的路越走越窄,一侧是寸草不生的陡峭山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浓白的云雾在脚下翻涌,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能看见崖底隐约的废墟轮廓——坍塌的尖塔、断裂的石桥、被黑腐藤蔓缠满的断壁残垣,像一具死去多年的巨兽骸骨,沉默地卧在谷底。
“看这规制,从前定是座人声鼎沸的繁华王城。”洋葱骑士扶着头盔,探着圆滚滚的身子往崖下望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如今竟落得这般光景,连风都带着哭腔。”
我没有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直剑,沉默地往前赶路。
胸口嵌着的那块灵魂碎片还在发烫,像一道永远无法结痂的旧伤,每一次心跳都带着钝痛。那些被强行塞回脑海的记忆碎片总在不经意间翻涌——鎏金的宫殿、燃血的战场、王子垂着眼替我包扎伤口的指尖、还有我临死前,对着他许下的那句“臣必以命护殿下周全”。它们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每一次闪现都在提醒我那个血淋淋的事实:
如今我踏遍这片废土要斩的人,正是我当年豁出性命也要护住的人。
“兄弟。”洋葱骑士突然顿住脚步,抬手指向山脊的尽头,“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铅灰色的天幕下,山谷的尽头铺展开一座巨大的王城。
它依山而建,无数洁白的石质建筑层叠铺开——宫殿、教堂、飞桥、尖塔,顺着山势层层递进,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优雅华丽的线条里,藏着刻入骨髓的古老贵族气息。可如今,那些洁白的墙面上爬满了漆黑的幽邃藤蔓,那些精美的雕塑大多缺头断臂,那些高耸的尖塔半数坍塌,剩下的也歪斜着,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华美躯壳。
细雪无声地飘着,落在王城的每一个角落,像给死去的伊鲁席尔,裹了一层薄薄的丧布。
“冷冽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发紧,“伊鲁席尔。”
“就是那个……教宗沙力万的老巢?”洋葱骑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后的大曲剑。
我点了点头。
防火女说过,要去往洛斯里克高墙,冷冽谷伊鲁席尔是唯一的必经之路。而这座冰雪王城的主人,正是教宗沙力万——这个从绘画世界的底层爬上来的篡权者,曾是暗月之神的虔诚信徒,却反手将神明喂给了噬神的埃尔德里奇,把整座伊鲁席尔变成了囚笼与坟场。就连守护神明的暗月骑士团,也被他尽数折辱、囚禁。
“早听闻这教宗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手段阴得很,连神明都敢卖。”洋葱骑士挠了挠头盔,咽了口唾沫。
“再险的路,也得走。”我握紧剑柄,剑鞘里的直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除了这里,我们无处可去。”
我们迎着风雪,朝着冷冽谷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
冷冽谷的入口,是一座横跨深谷的巨大石桥。
桥身由整块汉白玉砌成,两侧立着成排的精美雕塑:持矛的银骑士、起舞的神女、垂首祈祷的牧师,可每一尊雕像的脸上,都刻着一模一样的、极致的恐惧——像是临死前的最后一瞬被永远封在了石头里,连风雪都吹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桥的尽头,是伊鲁席尔的主城门。两扇厚重的白玉城门大开着,门洞里漆黑一片,像巨兽张开的嘴,看不见半点光亮。
我和洋葱骑士踏上了石桥。
刚走出几步,我猛地顿住脚步,按住了洋葱的肩。
桥上有人。
一个穿着破烂黑袍的人,正跪在桥的正中央,背对着我们。他低着头,肩膀在风雪里微微颤抖,像在无声地恸哭。
“喂——”洋葱骑士刚要开口,我一把按住了他的头盔。
“别出声。”
我的指尖已经搭上了剑柄,死死盯着那道身影。风雪里闻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熟悉的、属于幽邃的腐臭,顺着风飘了过来。
十步。五步。三步——
那道身影突然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眼鼻口耳,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肤,像一张被揉平的白纸。
“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闷闷的声音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像被人捂住了嘴,隔着厚厚的血肉传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没有半分犹豫,挥剑斩下。
剑刃划过那道身影的瞬间,他便像烟雾一样骤然消散,只留下一团漆黑的幽邃雾气。雾气里飘出细碎的、嘲讽的轻笑,旋即卷向城门,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里。
“幻象?”洋葱骑士皱紧了眉。
“不是警告。”我盯着漆黑的城门洞,指尖的寒意顺着剑柄蔓延开来,“是挑衅。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继续往前,走进了城门。
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的正中央,立着一座数十米高的雕像——一个高大的男人身着鎏金长袍,手持权杖,面容威严而冷酷。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被风雪磨得有些模糊的字:
教宗沙力万——伊鲁席尔的守护者
“守护者?”洋葱骑士对着雕像啐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他守护的只有他自己的权欲!把整座王城都拖进了幽邃里,也配叫守护者?”
话音未落,广场四周的廊柱阴影里,骤然亮起了无数双猩红的眼。
那些穿着漆黑重甲的骑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持淬火的大剑与长矛,头盔的眼缝里渗着血一样的红光,脚步踏在积雪上没有半点声响,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影,悄无声息地围成了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这是……教宗的银骑士卫队?”洋葱骑士立刻举起大曲剑,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一个骑士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比其他骑士都要高大,头盔上插着三根洁白的羽饰,盔甲上刻着繁复的暗月纹路,显然是这支卫队的首领。他缓缓举起大剑,冰冷的剑尖直指我的心口。
“外来者。”他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头盔传出来,低沉沙哑,像从生锈的铁罐里挤出来的,“离开,或者死。”
“我们要穿过这里,去洛斯里克。”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握紧了手里的直剑。
“洛斯里克?”他顿了一下,头盔里传出一声刺耳的嗤笑,“你们是去找那个逃跑的懦夫王子?”
我没有回答,握着剑柄的指节却骤然收紧,指骨泛白。
“那个废物。”他的语气里满是恶意的嘲讽,“躲在洛斯里克的王宫里,连门都不敢踏出来一步。他的父亲燃尽了自己,他的双生兄弟替他赴死,他呢?他只会缩在壳里,连传火的勇气都没有。”
“闭嘴。”我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冰雪。
“怎么?我说错了?”他歪了歪头,语气里的嘲讽更甚,“洛斯里克的孪生子,一个注定要燃,一个注定要守。守的那个守不住王城,燃的那个不肯燃尽自己,他们两个——”
他没能说完。
我已经踩着积雪冲了上去,直剑带着破风的锐响,直斩他的头颅。
他立刻举剑格挡,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我手臂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半步。他也踉跄着退了一步,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
“哦?有点力气。”
话音落下,周围的骑士同时嘶吼着冲了上来。
战斗,瞬间爆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苦战。
这些教宗骑士不是失了智的活尸,不是只会乱冲的游魂,是真正受过严苛训练的战场精英。他们的格挡精准得像卡尺,劈砍带着重甲的千钧重量,包抄的阵型密不透风——前一个骑士的剑刚被我格开,后一个的长矛已经贴着我的肋骨刺了过来;我翻滚躲开劈头的斩击,脚下的积雪瞬间被另一把剑砸得飞溅。
我砍倒一个骑士,立刻有两个补上空位;我格开正面的一剑,侧腰已经被长矛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风雪灌进伤口,带着刺骨的疼。
洋葱那边也不好过。三个骑士呈三角阵型把他围在中间,他的大曲剑舞得虎虎生风,厚重的盔甲替他挡下了不少攻击,可肩甲的缝隙里已经渗出血来,顺着盔甲的纹路滴在雪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唯有那个头戴羽饰的骑士首领,始终站在圈外,冷冷地看着这场厮杀,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
“你们就这点本事?”他的声音穿透厮杀的喧嚣,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就这点本事,也敢闯洛斯里克?也配去见那位王子?”
我咬着牙,拼尽全力一剑刺穿身前骑士的咽喉,旋即抽身,踩着积雪朝着他直冲过去。
他举剑格挡,又是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太慢了。”他嗤笑一声。
反手一剑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过来,我勉强侧身躲开,剑刃还是划破了我的肩甲,切开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衣料。我踉跄着后退,他立刻跟上,剑尖毒蛇一样刺向我的胸口——我强行拧身,剑尖擦着肋骨刺进了我的左臂,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
可我没有停。
借着他刺剑的惯性,我右手的直剑反手挥出,带着全身的力气,斩向他的脖颈。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种境地悍然反击,躲闪不及,剑刃狠狠划过他头盔的系带。
头盔滚落在雪地里,露出了底下的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握着剑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金发,蓝眼,轮廓锋利的下颌线,连眉骨那颗细小的痣都分毫不差——那是我守了一辈子的脸,是洛斯里克双王子的脸,是我临死前都要护在身后的人的脸。
“你……”我的剑停在离他脖颈不足一寸的地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了然的笑。
“怎么?”他轻声说,“看着这张脸,剑就挥不动了?”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他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恶意,“我是教宗沙力万手里的一个玩具。他用那位王子的容貌与灵魂碎片,造了无数个像我这样的傀儡——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些,曾经为他豁出性命的旧部。”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看着这张脸,你能杀了我吗?你敢杀了我吗?”
我握紧剑,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周围剩下的骑士纷纷摘下了头盔。
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围着我,站在漫天风雪里。他们用不同的表情看着我——有的嘲讽,有的怜悯,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每一个表情,都和我记忆里的王子分毫不差。
“来啊。”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脑海里,“杀了我们啊。杀了你的王子啊。”
我站在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中间,像被扔进了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知道他们是假的。我知道这是沙力万用来搅乱我心神的陷阱。
可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从他还是个垂着眼在藏书阁读书的少年,到他穿上王袍站在王座前,接过传火的权杖。他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皱眉,每一回在我受伤时垂着眼替我包扎的模样,都刻在我的灵魂里,融进了我的骨血里。
哪怕知道是假的,我的剑也重得像灌了铅,抬不起来,更挥不下去。
一个骑士举着剑冲了上来,剑尖直刺我的心口。
我没有躲。
就在剑尖即将刺进皮肉的瞬间,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后领,猛地将我往后拖开。箭矢破空的锐响紧随而至,一箭射穿了那个骑士的头颅,猩红的血溅了我一脸。
是那个在活祭品之路见过的大弓女。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广场边缘,此刻已经再次拉满了长弓,箭尖直指围上来的骑士。她侧头冲我吼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
“愣着干什么?你想死在这里?!”
我看着她,又转头看向那些围着我的、长着王子面容的骑士。
他们还在笑,还在重复着那句话:“来啊,杀了我们啊。”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风雪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疼。我闭上眼,把那张脸、那些记忆、那些撕心裂肺的执念,全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我握紧剑,冲了上去。
再次睁开眼时,周围已经只剩下尸体。
那些长着王子面容的骑士,一个个倒在雪地里,温热的血染红了整片洁白的广场。他们的脸还是那张我熟悉的脸,可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表情不再嘲讽,只剩下死寂。
大弓女站在我身侧,收起了长弓,指尖轻轻抚过弓弦。洋葱骑士拄着大曲剑,弯着腰大口喘气,身上的盔甲已经多处破损,全是干涸的血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上沾满了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我杀了他们。
哪怕知道是傀儡,哪怕知道是陷阱,我还是挥剑斩碎了那张我守了一辈子的脸。剑刃切开皮肉的触感,那张脸临死前的错愕,和记忆里无数个瞬间重叠在一起,真假难辨,像一把烧红的刀,把我的灵魂劈成了两半。
“你还好吗?”大弓女转过头,看着我,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广场尽头的那座宏伟建筑:“前面就是伊鲁席尔大教堂,教宗沙力万,就在里面等着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洋葱骑士直起身,擦了擦头盔上的血污。
“我在这里等一个人。”她的眼神冷了下来,看向广场另一侧的阴影,“一个欠了血债,必须死在我手里的人。”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廊柱的阴影里,身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浅浅的脚印。
我和洋葱骑士对视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剑,继续往前。
广场的尽头,是一座比幽邃教堂还要宏伟数倍的大教堂。洁白的石墙,鎏金的尖顶,巨大的彩色玻璃窗上绘着暗月神明的圣像,可如今玻璃大多碎裂,圣像也被黑腐的藤蔓缠满,只剩下破败与荒凉。教堂的双开大门敞开着,门洞里漆黑一片,像深渊一样,吞噬着所有的光亮。
我们走了进去。
教堂内部空旷得可怕,成排的橡木长椅被推倒在两侧,中间铺着的猩红地毯被血污浸透,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高台。高台上站着一个人,华丽的鎏金长袍拖在地上,手里握着那柄著名的制裁法杖,面容和广场上的雕像一模一样,威严,冷酷,那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泛着冰冷的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件早已算好的猎物。
教宗沙力万。
“欢迎来到伊鲁席尔,王之黑手。”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等你很久了。”
我握紧直剑,剑尖微微抬起,指向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的多得多。”他笑了笑,慢慢走下高台,权杖点在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比如你为什么会从墓地里被唤醒,比如你丢失的记忆都藏在什么地方,比如——”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了然的笑。
“比如,你拼了命要去杀的那位王子,从你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猛地一愣,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你说什么?”
“你以为他拒绝传火,是贪生怕死?是不愿承担王族的责任?”沙力万停在离我不足十米的地方,眼神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里,“错了。他比谁都清楚传火的意义,比谁都明白火将熄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可他不敢去。他怕他一踏上传火的祭坛,就再也等不到你了。”
“你以为你为他死在战场上,他就会忘了你?”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过我的耳膜,“不,他记了一辈子。他把自己锁在洛斯里克的顶层王宫,对着你留下的那套黑骑士盔甲,一坐就是几十年。他不肯传火,不肯赴死,不肯见任何人——他所有的执念,就只剩下等你回来。”
“你在骗我。”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握着剑的手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要骗你?”沙力万笑了,笑得残忍又痛快,“骗你有什么好处?我只是告诉你一个可笑的事实——你豁出性命护他周全,想让他成为合格的王,可他却因为你的死,成了整个世界的罪人。而你现在,却要亲手杀了这个等了你一辈子的人。”
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法杖,权杖顶端骤然亮起刺眼的冰蓝色光芒,周身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来吧。让我帮你解脱。”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周身的幽邃气息翻涌而起,“杀了你,我再去洛斯里克,送你的王子去陪你。你们黄泉路上,也好做个伴。”
战斗,一触即发。
可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风雪从破碎的彩窗吹进来,落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荡,像惊雷一样炸响,震得我灵魂发颤:
他在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