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罪业之都的路,是一条始终向上的漫漫长路。
脚下灼热的焦土渐渐被碎石取代,碎石又慢慢过渡成连片的枯黄草地——即便这草早已失了生机,死气沉沉地贴在地面上,也好过脚下永无止境的火山灰与翻涌的熔岩。风越来越烈,裹挟着高处的寒意,吹散了身上沾了许久的燥热,也终于吹走了罪业之都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烂与硫磺交织的腐臭。
洋葱骑士一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自从他说出自己是“风暴管束者”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再开过口。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在纠结自己到底是谁,或许是在拼凑那些破碎的、不属于“洋葱骑士”的记忆,又或许,只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荒诞到近乎残忍的真相。
我也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曾是我的剑,替我挡下过足以致命的一击。他在我面前碎成齑粉,再醒来时,就成了这个圆滚滚、笨乎乎,总爱抱着酒壶傻笑的洋葱骑士。
那他现在,到底是人,还是剑?
如果他只是一柄有了意识的剑,我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如果他是活生生的人,那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此刻的喜怒哀乐,又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被风暴管束者的残魂裹挟的幻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他是人还是剑,他都是我从棺椁中醒来后,第一个愿意陪着我、挡在我身前的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兄弟。”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山路上长久的沉默。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几步开外,低着头,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酒壶——那是尤姆王最后握过的那个。
“我想通了。”他抬起头,脸上又露出了那个我熟悉的、憨厚又坦荡的笑容,“不管我是人还是剑,也不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洋葱骑士——”
他顿了顿,笑容更真切了些:“我都是你的朋友。这就够了。”
我看着他,愣了一瞬,随即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走吧。”我转身继续向上,“洛斯里克,还在等着。”
“诶,等等我啊!”他立刻迈着小短腿小跑着追上来,语气里满是惊奇,“你刚才笑了?我没看错吧?你居然会笑?”
“闭嘴。”
“不闭不闭,难得见你笑一次,我可得记牢了!”
“再啰嗦,我就把你扔回罪业之都去。”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回荡,稍稍驱散了一些压在心头的沉重。
但我心里清楚,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从来都没有消失。
只是现在,我们都默契地,不想去碰。
走了大半天,脚下的路渐渐变得平坦。
周围的景致也在悄然变化:枯黄的野草地变成了修剪整齐的草坪,零星的枯树换成了成排苍劲的松柏,坑洼的山路也成了宽阔平整的石板大道。
大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根高耸的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纹样,即便火焰早已熄灭了千百年,雕刻的纹路依旧精致细腻,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与荣光。
“快到了。”我停下脚步,望着大道的尽头。
洋葱骑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背上的特大剑,指节微微泛白。
大道的尽头,是一座望不到顶的巨大城门。
城门由整块的白色巨石砌成,高耸入云,两侧立着两尊巨大的天使雕像。天使们手持长号,仰着头作吹奏状,像是在迎接凯旋的君王。可此刻,长号早已在风雨里锈蚀断裂,天使柔和的面容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一片空洞的死寂。
城门前,横亘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河上的吊桥高高吊起,绳索绷得笔直,桥的另一端,隐没在城门深邃的黑暗里。
“这怎么过去?”洋葱骑士皱起了眉,打量着深不见底的护城河。
我顺着护城河望去,河水是死寂的纯黑,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点反光,像一潭凝固的墨汁。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影影绰绰的东西,看不清是腐烂的浮木,还是沉在水里的尸骸。
“那边。”我指向左侧的岗楼。
城门左侧有一座半塌的小型岗楼,岗楼旁垂着一根粗壮的铁链,一路延伸到吊桥的机关枢纽处。
我们刚朝着岗楼走出几步,护城河里突然传来了动静。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开始蠕动、上浮——那是一具具早已腐烂的尸体。它们从黑水里缓缓爬出来,浑身被泡得发白肿胀,眼窝是两团深不见底的黑暗。身上穿着残破的洛斯里克骑士盔甲,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长剑,摇摇晃晃地朝着我们围了过来。
“又是这老一套。”洋葱骑士立刻举起了特大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帮死不透的家伙,就不能换个新鲜花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直剑,迎着最前面的活尸冲了上去。
剑刃落下,那具活尸瞬间被斩成两截,可它的上半身依旧在地上爬行,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脚踝。我挥剑斩断它的手臂,抬脚将它的头颅踢飞出去。
可更多的活尸,正从护城河里源源不断地爬出来。
我们边打边退,朝着岗楼的方向靠近。活尸越聚越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仿佛永远也杀不完。我的盔甲上添了几道裂口,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可手里的剑不敢有半分停顿。
在这种地方,停下,就意味着死。
“快!”我朝着洋葱骑士大喊,“去开机关!这里我顶着!”
他应声一记横扫,厚重的剑刃砸飞了围上来的一片活尸,随即转身朝着岗楼狂奔而去。
我独自挡在原地,迎上了蜂拥而至的活尸群。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能放倒一具活尸,可立刻就会有两具、三具补上空缺。我的体力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可视线始终死死锁着岗楼的方向。
“开了!”洋葱骑士的大喊,终于从岗楼里传了出来。
身后立刻传来铁链转动的刺耳巨响,沉重的吊桥缓缓落下,最终重重砸在护城河两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跑!”
我们同时朝着吊桥冲去,身后无数活尸嘶吼着,疯了一样紧追不舍。
就在我们冲上吊桥的那一刻,身后的活尸突然齐齐停住了脚步。
它们站在护城河的岸边,不再追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空洞的眼窝“望”着我们。那些漆黑的眼窝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闪烁。
“它们……不追了?”洋葱骑士扶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语气里满是疑惑。
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吊桥的另一端,就是洛斯里克的城门。
两扇巨大的石门,正敞开着。门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而那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我们。
我清楚地知道。
因为怀里的王器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踏入城门的那一刻,身后的天光仿佛被瞬间吞噬。
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跳动。那是一团篝火,孤零零地燃烧在一座巨大广场的正中央,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光源。
广场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宫殿、教堂、尖顶高塔,全由洁白的巨石砌成,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冰冷幽暗的光。建筑的墙面上爬满了枯藤与苔藓,大半都已坍塌损毁,剩下的也大多倾斜开裂,摇摇欲坠,像一具具早已死去的巨兽骸骨。
“这就是洛斯里克?”洋葱骑士压低了声音,环顾着四周死寂的王城,“怎么跟座鬼城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剑,一步步朝着那团篝火走去。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老人,他低着头,枯瘦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早已风化的石像。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睛浑浊不堪,嘴唇干裂起皮。他看着我们,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的笑容。
“终于……有人来了……”
“你是谁?”我停下脚步,剑尖微微下垂,警惕地看着他。
“我?”他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磨过砂石,“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来猎王的,对吗?”
我没有回答。
他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缓缓点了点头。
“那你们得快点了。”他说,“王子殿下,快撑不住了。”
“什么意思?”
“他在等一个人。”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了很久很久。每天都站在最高的塔顶,望着远方,等那个人回来。可那个人,一直没有回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现在,他快要等不下去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在等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广场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螺旋高塔,塔身直插云霄,顶端彻底隐没在了王城的黑暗里。
“他在那里。”老人说,“在塔顶。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握紧了剑,转身朝着螺旋塔走去。
身后,老人的声音幽幽地追了上来,像一缕不散的幽魂: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等的人,到底是谁吗?”
我猛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篝火旁,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团火焰,依旧在无风的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
螺旋塔,比我们想象中要高得多。
我们沿着盘旋向上的石阶,一层又一层地往上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楼梯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狭长的石窗,透过窗户,整座洛斯里克王城尽收眼底——那些洁白的石制建筑,在灰暗的天幕下泛着死寂的幽光,整座王城寂静无声,像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他等的人,是你。”洋葱骑士突然开口,打破了楼梯间的死寂。
我没有说话,脚步却微微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我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是风暴管束者的记忆。我看见你站在这里,站在这座塔顶,站在他的身边。你们一起望着远方,望着那些从高墙外涌来的怪物。你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着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你说,‘殿下,我会守住这里。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伤害你。’”
我停下了脚步。
“他真的等了你很久。”洋葱骑士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复杂,“很久,很久。”
我沉默了片刻,重新握紧了剑,继续向上走去。
石阶的尽头,终于到了。
一扇厚重的石门,挡在了我们面前。
门上雕刻着洛斯里克王室的徽章——一柄圣剑,缠绕着一朵盛放的百合花。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露天露台。
露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身着绣满金线的华贵长袍,披散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背对着我们,面朝王城之外的无尽云海。
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
和沙力万用魔法造出的傀儡,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却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沙力万的嘲讽与疯狂,没有算计与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跨越了千百年时光的,无法言说的期待。
他看着我,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做了千年的梦。
“你终于回来了。”
他说。
“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