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很大。
他站在那里，金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华丽的白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是灰暗的天空，是无边的云海，是整座沉眠的王城。
他就这样看着我，像看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黑手。”他又喊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真的是你。”
我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在发抖。
这张脸，我在记忆里见过无数次。年轻的，稚嫩的，哭泣的，微笑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殿下……”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欣喜，悲伤，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你叫我殿下了。”他说，“你还记得。”
他向我走来，一步一步，长袍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等了你很久。”他停在我面前，距离只有一步，“你知道多久吗？”
我摇头。
“从我跪在你尸体前那天起，到现在——我不知道多少年。火熄了又燃，燃了又熄，薪王换了又换，只有我，一直在这里等。”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
“你是真的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是我又在做梦？”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真的。”我说。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
然后，他突然抱住我。
很紧，很用力，像是怕我再次消失。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埋在我肩头，闷闷的，“你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小时候练剑的样子，他临危受命时恐惧的眼神，他跪在我尸体前哭泣的脸，还有沙力万说的那句话：
“他把自己锁在王宫顶层，每天对着你的盔甲发呆。”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我，退后一步。
脸上的泪水已经被风吹干，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你来做什么？”他问。
我沉默。
“你是来杀我的，对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灰烬的使命，猎杀背弃王座的薪王——我就是最后一个。”
我没有回答。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轻松。
“也好。”他说，“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一个结局。”
他转身，走向露台边缘，俯瞰着脚下的王城。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传火吗？”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不是因为怕死。”他说，“是因为我答应过你。”
我一愣。
“你临死前，让我活下去。”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殿下，活下去’。我答应了。”
他苦笑。
“如果我传火，就会死。我不能死，因为我答应过你。”
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所以我拒绝了。我把王冠扔了，把王座砸了，把自己锁在这里。外面的人叫我懦夫，叫我叛徒，叫我不肯承担责任的废物——”
他顿了顿。
“但我只是……不想违背对你的承诺。”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殿下……”
“别叫我殿下。”他打断我，“现在你是灰烬，我是薪柴。你来杀我，我来赴死——这才是我们该有的结局。”
他转过身，面对我。
“动手吧。”
我握紧剑，却拔不出来。
“动手啊。”他说，“你等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一刻吗？”
我摇头。
“不是。”
“什么？”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说，“至少——不只是。”
他愣住了。
“我来找你。”我说，“来找回记忆，来找回自己，来找回——”
我顿了顿。
“来找回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知道我有多想听你亲口说这句话吗？”
“我知道。”
“那你——”他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
是啊，怎么办？
我是灰烬。我的使命是猎杀薪王。他是最后一个。如果我放过他，火焰就会熄灭，世界就会陷入黑暗。那些还在传火祭祀场等我的防火女、鲁道斯、还有无数为了延续火焰而战斗的人——我怎么交代？
但如果我杀了他——
我盯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曾经跪在我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我下不去手。
“你很难选，对吗？”他轻声说。
我点头。
他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丝温柔。
“那我帮你选。”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塞进我手里。然后握住我的手，将剑尖抵在自己胸口。
“殿下——”
“别动。”他看着我，“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所以我来帮你。”
他向前一步。
剑尖刺进他的胸口，鲜血涌出。
“你——”我瞪大眼睛。
“别怕。”他还在笑，“我早就想好了。如果你回来，愿意杀我，那就让你杀。如果你回来，不愿意杀我——”
他顿了顿。
“那我就自己死。”
他握住我的手，又向前一步。
剑刃刺得更深。
“这样，你就不用选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软，靠在我身上。
“殿下……殿下！”我抱住他，声音发抖，“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他靠在我肩头，声音越来越轻，“我等的人……回来了……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
我的心像被撕裂。
就在这时——
“真感人。”
一个声音从露台入口传来。
我猛地回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破烂的白色长袍，披散着长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
又是她。
“可惜——”她说，“他死不了。”
她抬起手。
一道黑光射向王子的胸口。
伤口瞬间愈合。
王子睁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
“怎么回事……”
“因为——”那个女人笑了，“他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