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风停了,是整个世界都静了——静得能听见王子心跳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那个女人的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我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轻柔得像在说情话,“他是我的。”
王子靠在我怀里,迷茫地看着她。伤口已经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只有袍子上的血迹证明刚才那一剑真的刺进去过。
“你做了什么?”我盯着她,手按在剑柄上。
“救他啊。”她歪着头,一脸无辜,“你不是不想他死吗?我帮你把他救活了,你不该谢我吗?”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啊。”她笑了,“你的另一半,你的影子,你的——算了,说多少遍你也不信。”
她向露台中央走来,步伐优雅,长袍拖地,像一个赴宴的贵妇。走到我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王子。
“真漂亮。”她说,“难怪你愿意为他死。”
我站起身,挡在王子前面。
“离他远点。”
“哟,护食了?”她笑了,“放心,我不会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她绕着我走了一圈,目光始终落在王子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他吗?”
我不说话。
“因为他身上有你最后的碎片。”她说,“你找了那么久,收集了那么多,却不知道最重要的一块一直在他体内。”
我一愣。
“什么?”
“你临死前,把最后一段记忆藏在他身上。”她说,“那段记忆里,有你是怎么死的,有你为什么而死,还有——”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诡异。
“还有你真正的身份。”
我盯着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最后的碎片。在王子体内。
那就是说——
“要取出来吗?”她伸出手,“我可以帮你。”
“不。”我握紧剑。
“为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吗?”
“用他的命换?”我摇头,“不。”
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
“你变了。”她说,“以前的你,为了守护他什么都愿意做。现在,为了守护他,你连真相都可以不要?”
“以前的我是他的护卫。”我说,“现在的我——还是。”
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好,好。”她拍手,“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换个玩法。”
她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我们来做个交易。你和他,一起参加一场游戏。赢了,他体内的碎片归你,他活。输了——”
她指向王子。
“他归我。”
“什么游戏?”我握紧剑。
“很简单。”她笑了,“战斗。”
她抬起手,露台四周突然涌现出无数黑影。那些黑影凝聚成形,变成一个个穿着盔甲的骑士——他们的脸,全是王子。
“这是我最喜欢的玩具。”她指着那些骑士,“用他的脸做的,用来对付像你这样的——痴情种。”
那些“王子”向我们围过来,握着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规则很简单。”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一起战斗,能撑多久撑多久。撑得越久,他体内的碎片就越不稳定。等碎片完全松动的时候,我会把它取出来——活着取。”
“你——”
“别急。”她打断我,“如果你实在撑不住,还有一个选择。”
她指向露台边缘。
“跳下去。你死了,游戏结束,他归我。”
我看向露台边缘。下面是万丈深渊,灰暗的云层在脚下翻涌,看不见底。
“或者——”她又指向王子,“让他跳下去。他死了,碎片就是无主之物,我拿不到,你也拿不到。”
“不可能。”
“那就战斗吧。”她笑了,“让我看看,你有多能撑。”
那些“王子”同时冲上来。
我拔剑迎战。
王子也从我身后冲出来,拔出自己的剑——那是柄细长的刺剑,银光闪闪,和他纤细的身形很相配。
“殿下,退后!”
“不退。”他挡在我身边,“我们一起。”
第一波攻击到了。三柄剑同时斩下,我格挡开两柄,第三柄刺向王子的胸口——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穿那个骑士的头颅。
骑士倒下,化成黑烟。
“可以啊。”我有些意外。
“你教的。”他笑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更多的骑士涌上来。
我们背靠背,拼命战斗。
战斗持续了很久。
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在那种疯狂的厮杀中,时间早已失去意义。只有一件事是真实的——挥剑,闪避,格挡,再挥剑。
那些“王子”无穷无尽,杀了一个补两个,杀了两个补四个。他们的脸全是那张熟悉的脸,每一次剑刃刺进去,都要面对那张脸扭曲的表情。
但我不敢停。
一停,他们就会扑向王子。
王子也在战斗。他比我预想的更强——那柄细剑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刺、挑、削、抹,每一击都精准致命。他的动作优雅从容,像在跳舞,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
“你教得好。”他抽空冲我喊。
我没有回答,只是砍倒又一个冲上来的骑士。
但身体越来越沉。手臂越来越酸。伤口越来越多。左肩被划了一道,血流不止;右腿被刺了一剑,每走一步都剧痛;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一下,火烧火燎的疼。
“黑手!”王子突然大喊。
我转头,看见他被三个骑士围住,细剑挥舞得密不透风,但寡不敌众,险象环生。
我冲过去,一剑砍倒一个,用盾牌撞开另一个,第三个被王子刺穿。
“谢了。”他喘息着。
“能撑多久?”我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撑到你撑不住为止。”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我用命守护的人。
这就是等了我一辈子的人。
“我不会撑不住。”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一剑砍倒又一个骑士,“我答应过你,活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一起活下去。”
我们继续战斗。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骑士突然停了。
它们站在原地,不再进攻,只是围着我们。
那个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不错,不错。”她拍手,“比我想象的能撑。”
我喘息着,剑拄在地上,几乎站不稳。王子也差不多,浑身是血,细剑上沾满黑色的血迹。
“现在,游戏进入第二阶段。”她说。
她抬起手,那些骑士同时消散,化成黑烟。
黑烟凝聚,变成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个巨人。
比尤姆还高,比任何见过的敌人都大。他穿着漆黑的盔甲,手持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他的脸——
是我的脸。
“这是你。”那个女人说,“你最强的时候。或者说,你死之前的样子。”
那个“我”低头看着我们,眼睛里没有表情。
“打败他,碎片就出来。”她说,“打不过——”
她笑了。
“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举起巨剑,向我们走来。
每一步都让露台震颤,每一剑挥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我们拼尽全力躲闪、反击,但差距太大了。那不是现在的我能抗衡的对手——那是“王之黑手”全盛时期的力量。
一剑斩下,我勉强用盾挡住,整个人被震飞,撞在露台边缘的栏杆上。栏杆碎裂,我半个身子悬在万丈深渊上空。
“黑手!”王子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他把我拉上来,还没来得及喘气,“我”的巨剑再次斩下。
王子举起细剑格挡——
剑断。
巨剑斩进他的肩膀。
他倒下。
“不——!”
我冲上去,抱住他。
血流了一地。
那个女人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
“碎片,快松动了。”她说,“再坚持一下。”
我抱着王子,浑身发抖。
“殿下……殿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笑。
“没事……死不了……”
“你闭嘴!”
“真的……”他抬起手,摸我的脸,“你教的……让我……活下去……”
他的手滑落。
眼睛闭上。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撕裂。
就在这时——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那个女人,不是王子,不是任何在场的人。
是我身后。
我回头。
洋葱骑士站在那里。
他浑身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剑。
一柄巨大的剑,剑身宽厚,剑刃泛着幽蓝的光。
风暴管束者。
它悬在半空,缓缓落到我面前。
剑身上,浮现出几个字:
“用我。”
我握住剑柄。
那一瞬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我和它并肩战斗的日子,我握着它砍杀敌人的画面,它在最关键的时刻替我挡下致命一击、然后碎裂的那一刻。
它是我的剑。
它一直是我的剑。
即使变成了人,即使有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喜怒哀乐——
它还是我的剑。
我握紧它,站起身。
那个“我”举起巨剑,再次斩下。
我举起风暴管束者,迎上去。
两剑相撞,迸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这一次,我没有被震飞。
这一次,势均力敌。
“来啊。”我盯着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让我看看,我到底有多强。”
战斗再次爆发。
这一次,不一样了。
风暴管束者在我手里,像活的一样。它知道我想做什么,知道我要砍哪里,知道该怎么配合我的每一个动作。我们不是两个个体,而是一个整体——人剑合一。
一剑,斩断“我”的左臂。
两剑,斩断“我”的右腿。
三剑,刺穿“我”的胸口。
“我”倒下,化成黑烟。
那个女人站在远处,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你……”她盯着我手里的剑,“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风暴管束者,对准她。
“碎片。”我说,“交出来。”
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好。”她点头,“给你。”
她抬起手,一道光从王子体内飞出,落入我掌心。
那是最后一块碎片。
它融入我的身体,无数记忆涌来——
我看见自己怎么死的。
我看见自己为什么而死。
我看见——
那个女人还在笑。
“现在你知道了吧?”她说,“你真正的身份。”
我瞪大眼睛。
“你不仅仅是王之黑手。”她说,“你还是——”
她的话突然停住。
因为一柄剑,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胸口。
是王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握着那柄断了一半的细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刺进她的身体。
“闭嘴。”他说,“他是我的。”
那个女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笑了。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然后她倒下,化成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露台恢复寂静。
王子也倒下。
我冲过去,抱住他。
“殿下——殿下——”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碎片……拿到了吗?”
“拿到了。”
“那就好……”他笑了,“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我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知道。”我说,“你是我的王子。”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是真的闭上了。
我抱着他,跪在露台上。
风暴管束者插在身旁,沉默地陪伴着。
远处,灰暗的天空中,云层开始翻涌。
有什么东西,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