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在我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还温热，但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血从肩膀的伤口渗出，染红我的双手，滴在露台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殿下……殿下……”我喊他，声音发抖。
他没有回应。
风暴管束者插在身旁，剑身微微震颤，像是在表达什么——也许是悲伤，也许是焦急，也许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远处，天空中的云层翻涌得越来越剧烈。那不是普通的云，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云。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在洛斯里克王城上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黑手……”
微弱的声音传来。
我低头，看见王子睁开了眼睛。
“殿下！”
“别喊……”他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再喊……真死了……”
“你闭嘴！”我抱紧他，“别说话，保存体力。”
“体力……”他摇摇头，“没用了……我知道……”
他抬起手，摸我的脸。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你拿到最后一块碎片了……对吗？”
我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也知道你是谁了……”
“我知道。”我握住他的手，“你是洛斯里克王子，我是你的王之黑手。”
“不对。”他摇头，“不止这些。”
我一愣。
“你是……”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是我父亲派来保护我的人……但你最后……成了比父亲更重要的人……”
“殿下——”
“听我说完。”他打断我，“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临死前，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
“我拒绝传火，不只是因为答应过你。还因为——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他们？”
“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那些燃烧自己、延续火焰的薪王。”他说，“他们烧完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我不想变成空壳。我想活着——活着等你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现在你回来了……我可以走了……”
“不行。”我握紧他的手，“你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盯着他的眼睛，“我还没履行完我的职责。”
“什么职责？”
“保护你。”我说，“活下去。”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漩涡突然炸裂。
一道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露台中央。光柱刺眼夺目，照亮整个王城，将灰暗的天空映成惨白。
光柱中，走出一个人。
她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兜帽，面容被阴影遮住。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捧着一只空荡荡的铁环——那曾是篝火的位置。
防火女。
“你……”我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头。
兜帽下，那双被布条遮住的眼睛，正透过布条看着我——我能感觉到那目光，沉重如铅。
“时间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什么时间？”
“火焰即将熄灭。”她说，“最后的薪王——洛斯里克王子——已经濒死。如果他死了，火焰就会彻底熄灭，世界将陷入黑暗。”
她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很轻，却像踩在我心上。
“你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她停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怀里的王子。
“杀了他。”她说，“用他的灵魂点燃火焰。延续这个即将熄灭的世界。”
“不可能。”
“或者——”她继续说，“放他走。让火焰熄灭。让世界进入黑暗时代。”
我盯着她。
“没有别的选择？”
“有。”她点头，“第三个选择。”
她伸出手。
“把他交给我。我能救他。”
我一愣。
“你能救他？”
“对。”她说，“但救他的代价是——他必须成为新的防火女。”
“什么？”
“我的使命是守护火焰。”她说，“但如果火焰熄灭，我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所以，我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愿意接替我、守护下一个时代的人。”
她指向王子。
“他。他有最纯净的灵魂，最强的意志，最适合成为新的守护者。”
“他会变成你那样？”
“对。”她点头，“失去眼睛，失去自由，永远守在篝火旁，等待下一个被唤醒的灰烬。”
我低头看着王子。
他还醒着，听见了所有的话。
“你愿意吗？”我问。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如果那样能活下去——我愿意。”
“可是——”
“我想活着。”他说，“活着等你回来。如果你还会回来的话。”
我握紧他的手。
“我会回来的。”
“那就行了。”他笑得更开心了，“我等你。”
防火女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火焰。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纯白色的，没有温度，却让人不敢直视。
“抱着他。”她说，“走过来。”
我抱着王子，站起身，走向她。
每一步都很沉重。
露台很短，却像走了一辈子。
走到她面前时，她伸出双手，接过王子。
“放手吧。”她说。
我没有放。
她看着我，布条下的眼睛似乎在等待。
“放手。”她又说了一遍，“如果你想他活。”
我慢慢松开手。
王子从怀里滑落，落入她手中。
她把他放在地上，蹲下身，将手掌贴在他胸口。
那团白色火焰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光突然消失。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殿下？”我喊他。
没有回应。
“殿下！”我冲过去，想碰他——
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是王子。
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蓝色的。
而是纯白色。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空白。
“黑手。”他开口，声音变了——变得和防火女一样平静，“我在。”
我愣住了。
他站起来，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他穿着和防火女一样的黑色长袍，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也和防火女一模一样。
“殿下……”
“从今以后，没有殿下了。”他说，“只有防火女。”
他——不，她——看着我，那双纯白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永恒的平静。
“你该走了。”她说，“火焰即将熄灭。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你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什么使命？”
“初始火炉。”她说，“那里，还有一个人等着你。”
“谁？”
她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指向露台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片虚无的黑暗。
“去吧。”她说，“她等着你。”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是我的王子、如今是新的防火女的人。
“我们还会见面吗？”
她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的王子一模一样。
“等你完成使命后，会回到这里的。我会等你——像以前一样。”
我点点头，转身向那扇门走去。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黑手——”
我停下脚步。
“活下去。”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然后踏入那扇门。
黑暗吞没了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灰暗的天空。
我躺在地上，周围是无尽的废墟——坍塌的墙壁、断裂的石柱、破碎的雕像。远处，有一团微弱的火光在闪烁。
篝火。
我挣扎着站起来，向篝火走去。
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破烂的白色长袍，披散着长发，低着头。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张脸——
和我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诡异的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来了。”她说，“终于。”
我握紧剑，盯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她站起来，看着我。
“我是你。”她说，“是你分离出去的那部分——最软弱的那部分。”
“软弱？”
“对。”她点头，“你临死前，把所有的恐惧、犹豫、怀疑都分离出来，藏在我身上。这样你就能毫无负担地去战斗，去守护，去死。”
她走近一步。
“但你没想到的是，我活了。我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想法。我想活下去——而不是永远做你的影子。”
“所以你要杀我？”
“不。”她摇头，“我要你杀我。”
我一愣。
“只有你亲手杀我，我才能真正解脱。”她说，“就像那些碎片一样。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只有被你收回，才能安息。”
她张开双臂。
“来吧。”
我举起剑。
剑尖对准她的胸口。
“等等。”我说，“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我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她笑了。
“你已经知道了。”她说，“你是王之黑手。你是洛斯里克的护卫。你是——一个为了守护而生的普通人。”
“就这样？”
“就这样。”她点头，“没有什么神明的血脉，没有什么特殊的使命。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个普通人能做的选择——用生命守护想守护的人。”
她看着我。
“这还不够吗？”
我沉默片刻。
然后，剑尖刺进她的胸口。
她没有躲，没有反抗，只是笑着。
“谢谢……”她轻声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化成光点，涌入我的身体。
那一瞬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恐惧、犹豫、怀疑、软弱——所有我曾经抛弃的东西，全部回来了。
但这一次，我不再逃避。
因为它们也是我。
完整的我。
光点消散后，地上只剩下一块碎片。
最后一块。
我捡起它，和其他的碎片拼在一起。
完整的徽章浮现出来——一只手握着一柄剑，剑上刻着三个字：
“活下去。”
我握紧徽章，望向远方。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火炉。
初始火炉。
那里，有最后的战斗在等着我。
那里，有最后的结局在等着我。
那里——
有她等着我。
我向火炉走去。
身后，灰暗的天空中，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火焰，即将熄灭。
而我——
终于完整了。
